新伊甸地下指挥所二层。
防窃听力场启动。
房间四个角落的暗铜色发生器，释放出低频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让人耳膜发痒的微弱静电。
罗维脱下黑色大衣，随手挂在门口的铁架上。
他拍打了一下肩膀上的水珠，走向长条形的会议桌。
后勤主管老约翰，早就在此候命，凑到罗维耳边，悄声询问道：
“大人，既然是审判庭的大人物莅临。我们需要把一号恒温仓里，最纯净的脱粒冬小麦拉出来吗？”
“后厨已经准备好了黄油，可以烤一批能看见金黄色麦麸的硬顶面包。”
“这足以向上面展示，我们新伊甸无可挑剔的诚意和对神皇的敬畏。”
老约翰的算盘打得很精明。
在这种灾荒年月，能拿出没有掺杂木屑、沙子和尸淀粉的纯正麦子接待访客，本身就是一种炫耀武力和底蕴的政治示威。
然而，罗维却摇摇头，否决了老约翰的提议。
“大人？”老约翰困惑。
罗维却吩咐道：
“去厨房，抓两把最普通的粗制合成淀粉，掺上老鼠肉，兑上过滤以后的次级淡盐水，熬一桶半流质的糊糊端过来。”
“记得让后厨的劳工，去仓库领一小瓶黑色植物凝胶，从一号生物炼油厂榨出来的。在糊糊出锅前，滴进去三滴搅匀。”
老约翰干瘪的脸颊抽动着。
拿这种连下井矿工，都能吃出满嘴机油味的劣质流食，去喂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威的审判官和精锐风暴兵？
这在任何一颗星球的贵族眼里，都等同于当面把污物，砸在对方的脸上，足以构成大不敬的亵渎死罪。
见老约翰还在犹豫，罗维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他们在这艘没有任何后勤补给的破船上，忍受了至少两个多月的极限饥饿。”
“他们现在的胃壁，萎缩得薄如一张砂纸。肠道根本不存在机械蠕动的能力，去磨碎坚硬的粗粮。”
“你现在端上一盘纯麦黄油面包，烤得焦脆，灌进他们空荡荡的胃袋。”
“三个小时后，粗糙的麦麸纤维，就会划破胃黏膜，引发大面积的消化道出血和急性胃穿孔。”
“内脏溶解带来的器官衰竭，会直接要了他们的命。”
罗维讲述了一番血淋淋的生理常识。
“我要给他们补充热量，还要给他们的胃，糊上一层保护膜。照做吧。”
老约翰低下头，倒退着跑出了会议室去安排。
两人的对话，虽然刻意压低了音量。
但在这个充满白噪音的密闭房间里，听力远超凡人的瓦莱丽审判官，将每一个字，都收入了耳中。
她猩红的机械义眼，闪烁频率明显降低了。
作为常年游走在死亡边缘的审判官，她当然清楚过度饥饿后，暴食带来的毁灭性后果。
在一些贫瘠的星球，饥民抢到了粮仓，反而一夜之间大面积横尸街头，肠肚破裂。
这种惨剧，屡见不鲜。
她只是没料到，眼前这个满身泥浆的年轻人，与帝国那些官僚不同，行事逻辑已经抛弃了装腔作势的献媚。
这种克制，反而让瓦莱丽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十分钟后，沉重的推车滚轮，碾压着水泥地面的声音传来。
几个女工低着头，把两只硕大的保温桶抬上了长桌。
随后飞快地退了出去。
瓦莱丽甚至没有脱下动力甲厚重的复合金属手套。
她抓起一个粗瓷海碗，用勺子舀起满满一碗淀粉糊，上面漂浮着些许未融化的盐粒和黑色油花。
没有国教神父在饭前带头念诵亢长的《帝皇赞美诗》，风暴兵们也没有任何祷告的预备动作。
在这个饱受饥饿的队伍里，繁文缛节早就被卡路里取代。
风暴突击队分成了三组。
两组端着地狱枪，保持警戒。
剩下一组，摘下满是裂纹的战术面罩，露出惨白毫无血色、两颊深陷的脸庞。
他们机械地走到保温桶前，各自舀了一碗浓稠滚烫的浆糊，直接倒进嘴里，没有进行咀嚼，只有喉结剧烈滚动的吞咽声。
瓦莱丽慢慢咽下第一口淀粉糊。
温热的咸味液体，顺着干瘪的食道涌入胃部。
黑色凝胶发挥了惊人的作用。
它像一层完美的润滑剂，包裹住了抽搐痉挛的胃壁。
把久违的饱腹感，一点点转化为支撑内脏重新运转的热量。
极度虚弱的细胞，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苔藓，疯狂汲取着淀粉里廉价粗糙的糖分。
随着养分的铺开，一股温热的气流，开始在四肢百骸中复苏。
瓦莱丽将喝干的空碗轻轻放回桌面。
在此之前，她的整个身心仿佛还飘浮在冰冷、饥饿的商船上，时刻处于崩溃的边缘。
而直到这一口热食下肚。
感受到肠胃重新拥有了活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