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仓库外。
大片的泥泞空地在警报声中被临时清空。
吉普车在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中停稳,酸泥四溅。
雨势丝毫未减,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水雾。
罗维推开厚重的车门,皮靴稳稳踏进冰冷的水洼里。
漫天的冻雨,拍打在他的防风大衣上,水珠顺着漆黑的布料滑落。
卡乌斯乘坐另外一辆车,紧随其后下车。
这位被审判庭法条腌入味、冷酷到敢把枪口塞进发疯劳工嘴里扣动扳机的底层特工。
此刻正如同被剥夺了灵魂一般,望着悬停在低空,开始缓缓降落的商船。
商船腹部的排气阀,掀起大片高温白雾,瞬间蒸发了周边的雨水。
就在污浊的浓雾背后,装甲接缝处的一排刻痕,赫然暴露在视线中。
几道杂乱无章的刻痕,普通的星际水手,只会把它们当做穿过陨石带留下的无序擦伤。
但在卡乌斯经过特殊改造、微雕着“I”字徽记的机械义眼里,特定光谱扫描下的暗码,拼凑出了一个令他灵魂陷入战栗的序列。
这是独属于异端审判庭。
而且是掌握着最高生杀大权、常年游走在混沌腐化边缘的高阶执行者,才拥有的特殊铭文。
卡乌斯冷硬如坚冰的面容,在确认暗码的这一瞬间变色。
“扑通”一声闷响。
卡乌斯直挺挺地跪在了雨泥坑里,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拼出一个飞鹰祈祷的手势。
他的上半身几乎贴在了泥水面上,用一种近乎痉挛、破音的声线,急促地念诵着审判法典里最为苛刻死板的自肃忏悔词。
罗维立于卡乌斯身侧的位置。
他被淋湿的短发贴在额前,眼睑微垂,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去干涉,也没有发出任何询问的杂音。
伴随着气锁排压的轰鸣爆裂声,商船沉重的尾舱门轰然砸向泥地,激起满地的黑色泥点。
气流倒卷涌动。
最先步出舱门的,是一队身披黑色战术密封护甲的武装侍从。
他们是被剥夺了一切个人意志的风暴突击队。
护甲表面的破损和深长划痕多到数不清,连面罩的目镜上,都满是撞碎后勉强粘合的裂纹。
可这队士兵的行进步伐,却如同同一台机器里的齿轮般精准咬合,毫无滞滞与恐慌。
这绝非普通的亡命之徒。
他们端举短管地狱枪的姿态,找不到半点破绽,枪口隐隐响起高能光束的死亡嗡鸣。
面罩后方透出的眼神,异常冷漠。
属于常人的畏惧、贪婪甚至怜悯,早就在一轮轮清洗中被剥离,仅残留下对一切异端和生命的纯粹猎杀本能。
风暴兵整齐划一地分开两列。
紧随其后,一道修长的身影,踩着沉重的皮靴,踏入了新伊甸的冷雨中。
来人披着一件宽大厚重的黑色风衣,风衣的下摆沾满了早已变硬结块的暗褐色污渍。
当狂风掀起衣角的一刹那,里层隐约勾勒出了一具灰黑色动力甲,庞大、沉重的金属轮廓。
在风衣靠近领口的左侧,一枚由于磨损而有些黯淡的异端审判庭徽记,正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这是一位女性审判官。
审判官的年纪在这种装甲和寿命干预手术下,难以用肉眼界定。
她右半边脸颊,保留着冷峻苍白的生硬线条。
而左半边直至斑驳的脖颈处,皮肤被大片紫褐色的扭曲烧伤疤痕所吞噬。
在凹陷的眼眶里,镶嵌着一枚散发着幽暗红光的机械义眼,伴随着齿轮转动声,锁定着周围的每一个活物。
而她完好的那一只眼睛,则蕴含着看透一切肮脏秘密的压迫力。
作为常年在地狱悬崖边缘与魑魅魍魉贴身厮杀的猎犬,审判官的嗅觉和感知能力,早已超越了正常人类的极限。
哪怕雨水倾泻而下,也无法掩盖这片营地里,怎么都洗不掉的怪异气味。
她仿佛闻到了属于亚空间畸变海兽的烂肉血骨,被高强度工业废酸,强行融化后产生的臭气。
同时,她还看到了周围的色雷斯老兵,他们遭受过辐射,基因已经变异。
审判官戴着厚重手套的右手,下意识地往下低垂,握住了腰间动力长剑的剑柄。
罗维并没有下跪。
他毒辣的眼睛,正从几个普通人绝对无法察觉的细节里,抽丝剥茧般地针对这位审判官,做了一次估值与审计。
疑点在脑海中迅速汇聚。
审判官的动力甲运转频率,出现了明显的错位。
这件足以抵御反坦克火力直射的神圣护具,背负的微型聚变反应堆传出的震动声,存在间歇性卡顿干涩。
这是高阶核燃料电池棒,濒临全线枯竭的最终阶段。
罗维的视线,扫过两排风暴兵。
他们握枪的姿势相当标准,可前排几名士兵沾满污泥的重型防撞靴边缘,分明沾着来不及完全擦干的呕吐物痕迹。
能让这群经受了忠嗣学院的洗脑、凡人之中最精锐的战士,呕吐到留下痕迹,绝非虚空眩晕那么简单。
这很可能是物资见底,在漫长航行中经历了生理极限饥饿痉挛后,留下的难堪证据。
罗维发现的最重要的一个细节,落在了女审判官,被大衣衣领包裹的咽喉上。
当新伊甸三号生活区后方的大铁锅里,由死老鼠肉、粗糙树皮乃至海兽废骨棒熬煮的“毒糊糊”味道,顺着寒风飘散而来时。
罗维注意到,这位审判官咽喉处,艰难压抑的吞咽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