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此时,奇美拉运输车二号仓库外,一处泥泞的岔路口放缓了速度。
原本罗维只是打算带他们去看麦田,但特使这番愚蠢的卖弄,让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既然特使阁下对‘生存效率’这么有研究,那么请向外看。”
“领略一下,我们新伊甸用来回敬您高见的‘稚嫩手段’。”
巢都特使和刚刚恢复了视觉系统的技术贤者,顺着罗维指引的方向望去。
路边,是一片用废旧木板和防水油布,搭设的粗糙大棚缝纫区。
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棚内。
里面挤坐着四十三名瘦骨嶙峋的虚空裔劳工。
咳嗽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大口咳出血痰,吐在脚边的木桶里。
此刻,他们正拼命握着骨针,把残破不堪的粗麻布,缝合成能够盛装冬小麦的坚韧麻袋。
就在巢都特使感到困惑,不明白罗维为什么要留着这些将死的废人时,罗维平静的话语,在车厢内响起。
“这些人活不了多久。”
“最多一个月,他们的内脏就会烂穿。”
“但我下令配置了最廉价的草药,掺在他们微薄的定额口粮里。”
“这救不了他们的命,只会让他们的心脏,在痛苦的痉挛中,强行多跳动六十天。”
“而这六十天的苟延残喘,换来的,是整整六万条麻袋。”
罗维直视着巢都特使,微微改变的脸色,冷冷道:
“而这六十天痛苦的苟延残喘,换来的,是整整六万条装载冬小麦的麻袋。”
三天前,罗维曾严令老约翰不要宣传这件事。
因为如果任由手下,把“给将死之人喂药”的举动,当成“仁慈的恩赐”去四处宣扬。
一旦落入这位巢都特使和技术贤者的耳朵里,必定会被这群鬣狗,视作资源浪费与妇人之仁,从而在谈判桌上看轻他。
然而在此时此刻,面对巢都特使暴发户式的炫耀,罗维亲自把这套方案,作为反击的筹码,摆上了台面。
因为当他亲自把这件事,量化为投入产出比:
用几口廉价的植物绿汁,去强制激活将死之人的生物机能,榨干他们最后的价值。
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这些外来客人的眼中,这不仅不是毫无意义的资源消耗。
反而是一场将人命作为生产耗材,压榨到极致的表现。
“特使阁下,一枪把人打死做成肉泥,太简单,也太短视了。”
“在新伊甸,我们从不滥杀。”
“我们致力于让每一个零件,都在极致的痛苦与运转中,折旧到绝对的零。”
“这里的剥削,精确到了他们的每一次心跳和呼吸。”
闻言,巢都特使呆呆地靠在座椅上,心中刚刚升起的骄横之气,尽数消退。
而坐在旁边的机械教高阶技术贤者,则安静地录入了这组行为逻辑。
在它的数据库里,罗维的“危险评级”,正层层攀升。
……
半个小时后。
伴随着沉重的金属刹车声中,奇美拉运输车停在了三号开垦区的边缘。
车尾的装甲门轰然落下。
阴冷的寒风席卷而入。
众人走下运输车,踩在松软的黑色泥土上。
当特使和贤者抬起头时,广袤无垠的田野撞入他们的视野。
虽然之前乘坐登陆艇下降时,他们曾在高空中,粗略领略过新伊甸农田的规模。
但此时近距离的观看,带来的震撼截然不同。
几乎在一瞬间,巢都特使如同溺水般丧失了呼吸的本能,大张着嘴呆立在原地。
而那名高阶技术贤者,颈部运转的微型散热风扇与气动活塞,也因逻辑回路遭遇到的强烈数据冲击,出现了长达两秒的宕机杂音。
两人的眼前,是一大片汪洋般的壮观麦田,涌动着具有侵略性的深沉绿色。
在冷风吹拂下,粗壮的茎秆与宽厚坚韧的叶片,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起伏翻滚,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植物狂潮。
要知道,即便是新伊甸之前的帝国标准冬小麦,生长周期最快也需要三个月左右。
而这种“新伊甸之星”超级小麦,把生长周期狂暴地缩短了一半!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距离这片麦田大面积播种下地,仅仅只过去了8天。
只用了区区8天的时间,这些如同怪物般的作物,不仅集体完成了破土,还以蛮横的速度跨越了分蘖期,直接步入了疯长的拔节阶段。
近乎半人高、密集结实的暗绿色麦苗,正贪婪地在寒风中向上舒展。
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片土地上弥漫着强酸的刺鼻气味,边缘还残留着海兽烂肉堆肥形成的黑色毒垢。
但这些麦苗非但没有枯萎,反而贪婪地吞噬着这些致命的秽物,展现出一种蛮横诡异、不讲道理的磅礴生机。
咕咚。
特使男爵的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田埂上。
四个月缺乏粮食的绝望,在看到这片仿佛能塞满整个巢都粮仓的小麦作物时,全部化作了无以复加的狂喜。
他双手抓起一把泥土,连同麦叶凑到鼻尖,感受着浓烈的淀粉胚胎气息。
“奇迹……神圣的神皇啊……这简直是救赎!”
巢都特使语无伦次地嚎叫着,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在运输车上,还在吹嘘的果决止损做法。
与之相反,来自铸造世界的高阶技术贤者,却没有陷入这种盲目的狂热。
面对这种违背常理的生长速度,贤者所剩不多的一丝电量,被强行分配给了检测模块。
一条细长的银色机械探针,从它的右手腕部弹射而出。
精准地刺入了一株最粗壮的绿色茎秆中。
同时,微观探头的分析程序高速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