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伊甸的土著信仰“万物有灵”，这颗星球的花草树木，就是他们的神明。
站在他们的石器时代视角来看，白天开拓远征队所做的一切，无异于是在以最残酷的方式，屠杀、亵渎他们的大自然之神。
为了平息神明的怒火，为了赎清“未能保护自然”的罪孽，土著们在夜晚发起了这场血祭。
罗维此前已经确定，这三十万土著在这颗星球上世代繁衍，早已编织出了一层微弱的群体灵能共鸣。
白天遭到惊吓的土著，在恐惧和绝望的情绪下，进行大规模鲜血祭祀，很大概率在亚空间浅层激起了一阵涟漪。
这就是纳垢护符残片，颤动的根本原因。
变量来源已被清晰锁定。
罗维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大衣口袋里的纳垢护符残片，也随着远处土著祭祀仪式的平缓，重新归于安宁。
怀疑的对象，从双胞胎姐妹花的潜意识做梦，转移到了土著群体，引发的微小亚空间波动上。
罗维走下瞭望塔，背影没入建筑物投下的黑暗阴影中。
回到临时指挥所的办公室。
关上沉重的金属防爆门，罗维打开桌面的台灯。
他从内衣口袋里抽出备忘录。
钢笔落在纸面上。
他在早上画下问号的位置旁边，划掉原本的待办事项，重新写下了一行冰冷的文字：
“变量确认：土著群体的泛灵论信仰，具备灵能共振风险。”
“明日增派西蒙神父的传教洗脑工作；加大粗制营养棒和淡水的兑换力度。”
“用实物利益，摧毁其原始信仰体系，从根源切断亚空间共鸣。”
写完这一笔，罗维合上备忘录，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便躺在行军床上沉沉入睡。
……
新伊甸黎明时分的地表气温，停留在零上二度左右。
营地外围的探照灯光束，穿透了灰白色的晨雾。
三号生活区下风口处的大型发酵池，持续散发出刺鼻的氨水气味，以及植物腐败的酸味。
后勤主管老约翰，穿着厚重的防寒棉服，站在分发食物的金属长桌后方。
他的双手布满了开裂的冻疮，指甲缝里填满了黑色的机油底渣。
长桌前方，排列着一排直径超过两米的工业熬煮锅。
锅内翻滚着灰褐色的浓稠糊状物。
这是后勤部，连夜制作的劳工配给口粮。
原料包含了劣质合成淀粉、粉碎后的草木灰、少量的粗制盐，还有从工业净水器接口处，接取出来的温水。
三万名来自色雷斯-IV号的变异老兵，排成长长的纵队。
队伍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简易帐篷区。
老兵们的躯体，存在着各种程度的畸形。
有些人缺少手臂，有些人脸部，长着渗出黄色液体的肉瘤。
还有些人的脊椎发生弯曲，只能依靠自制的金属拐杖，支撑身体前行。
整个排队的过程很安静，没有任何人发出抱怨声音。
唯一破坏寂静的，是清晨冷空气刺激下，引发的连片咳嗽声。
一名双腿严重不对称的变异老兵，来到到长桌前。
伸出满是老茧和黑色斑块的双手，递上一个边缘生锈的金属口粮缸。
负责打饭的机仆，转动机械臂，把一勺灰褐色的糊状物，精准倒入缸内。
老兵捧着装满热糊的金属缸，没有立刻走向进食区。
他转过身，面向营地中心，矗立的一块带有双头鹰浮雕的金属板。
他艰难地跪在泥泞的地面上，把金属缸举过头顶。
“赞美神圣的帝皇。”
“赞美提供劳作机会的远征队。”
老兵的声音，由于声带受损，而显得含混不清。
他念诵完固定格式的短句，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避风的角落，开始小口吞咽那些口感粗糙，带有浓烈土腥味的食物。
老约翰旁观着这一幕。
他在丰饶二号的底巢生活了几十年，见过各种为了半块变质饼干，互相杀戮的流民。
眼前这群变异者，展现出来的服从度和纪律性，超出了老约翰过往的认知经验。
这些人在高强度的伐木，和清理基础地坪工作中，消耗了大量的体力。
老约翰提供的口粮能量，指标定得非常低。
这点食物，只能保证他们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无法提供任何额外的饱腹感。
罗维下达过明确的指令。
口粮配给，必须经过严格计算。
开荒初期，如果让劳工们吃太饱，储备的粮食物资，会无法支撑太久。
让劳工饿死，则会导致开荒进度停滞。
目前的糊状物配比，刚好卡在“维持高强度劳作”与“器官衰竭”的中间临界点。
老约翰按了按自己干瘪的喉咙。
他的声带，昨天因为指挥卸货，而过度使用，现在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他拿起放在桌面上的一块粗亚麻布。
布料内部，包裹着十几颗拳头大小的灰绿色果实。
这是开荒队伍，在靠近一号隔离带边缘的灌木丛里，发现的植物果实。
新伊甸的植被种类繁多，这种果实挂在带有尖刺的藤蔓上，数量不少。
老约翰清楚营地里，缺乏维生素补充药物。
变异老兵因为特殊的抗辐射体质，暂时没有出现坏血病症状。
但普通的劳工群体中，已经有人的牙龈开始渗血。
老约翰昨天下午，抓了一个由于操作失误，导致设备损坏的劳工。
他强行把这种灰绿色的果实，塞进犯错的劳工嘴里，命令此人咀嚼吞咽。
过去的十二个小时内，老约翰派人，每隔两个小时记录一次此人的生理指征。
这名犯错劳工的心率保持平稳，排泄物颜色正常，没有出现急性中毒呕吐反应，也没有产生皮肤红肿等过敏现象。
劳工的体温，比昨天略微上升了零点二度。
精神状态，表现得颇为平稳。
老约翰由此确认，果子食用后是安全的。
此时，他收起亚麻布包裹，吩咐旁边的助手，继续监督发饭流程。
自己则迈步走向罗维所在的临时指挥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