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朱存机穿着一件赤黄两色马甲,手里拎着扩音器大喇叭,服饰和造型,跟之前完全不同,但杜国渐依旧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张脸,那气质,那说话的声音……绝对是错不了的。
杜国渐的第一反应是,莫非李家筹划的大事,有秦王府参与?
藩王谋逆……
这不得把天都给捅漏了?
更何况,秦王府可是天下第一藩王。
秦王府要是一反,即使朝廷最后能平定,也定然威望大减,会是朝廷的一大污点。
杜国渐的心里,乱糟糟的。
藩王谋逆,似乎还跟邪教有所牵连。
这喷的雾气,怕是什么圣水之类的吧?无外乎蛊惑人心,糊弄人刀枪不入,百病不侵之类。
杜国渐正胡思乱想中,却见李良才从车上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两个身穿灰色棉衣、背着火铳的民壮。
李良才径自朝着挤在队伍中的那几个城门兵走去。
那几个城门兵颇为紧张,纷纷低下头,往人群中挤,生怕被看出来。
李良才却是没打算放过他们,态度倒是颇为客气,朝着他们一拱手:“这几位兄弟,你们都是当兵吃粮的吧?为何在这里排队?领了我们的粮,可都得跟着我们去开矿修路呢。你们还得守城,脱得开身吗?”
那几个城门兵互相看看,一个胆大的开口:
“少东家,您也说了,当兵吃粮……我们当兵就是为了吃粮,但现在,我们吃不上粮啊。”
他这一说,其他人立刻一肚子苦水:
“是啊,少东家。我们的粮饷,平日里只发四成,那也就算了。自从白水王二破了城之后,我们还没发过饷呢。”
“我们知道李家仁义,李记米行对伙计极好,且从来没有拖欠过薪俸。我们都愿意跟着少东家干。”
“是啊,我们愿意跟着少东家干。这城谁愿意守,谁去守。我们全家,都要被饿死了。”
“……”
杜国渐在人群中听着,又羞又恼。
羞的是,这些兵说的都是真的。
卫所兵拖欠粮饷,是常态。
但这不能怪他杜国渐啊。
天下大饥,朝廷也没有钱粮调拨下来。
他杜国渐这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杜国渐恼的是,这些卫所兵竟然丝毫不知道体谅国事艰难。
他这个知县,不是同样拖欠粮饷吗?
他可是堂堂贡士出身,他都能苦一苦,这些臭军户,偏偏不肯苦一苦?
真是岂有此理!
却见李良才叹一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悲悯,朝着几位城门兵拱一拱手:“辛苦各位兄弟了。不过,这城,还是要守的……”
他这句话一出口,几个城门兵脸上都露出悲苦而又焦急的神色。
李良才:“各位听我说完。我知道你们都很急,但是,你们先别急。如今,城外流贼遍地,这城不但要守,还得好好守,用心守。”
“当然,各位也得活命,也得养家。不如这样,各位为了全城百姓,继续守城。以后一日两餐,外加一些养家的辛苦钱,由我们李记米行来负责。”
那几个城门兵互相看看:“这……这怎么好意思?”
他们没有为李家做事,李家却要给他们钱粮,让他们感觉不踏实。
最重要的是,他们担心李良才是以此为借口,推脱他们,更担心这种事,长久不了。
李良才自然知道他们的心思,笑了起来:“各位兄弟放心,这钱粮,其实不是我们李记米行出的,只不过,为了让兄弟们心里踏实,我们李记米行愿意做个保,你们要是拿不到钱粮,尽可以来找我们李记米行麻烦。”
“这钱粮,其实是榆树湾出的。榆树湾多良善士绅,他们体谅朝廷难处,所到之处,愿意出钱粮助饷。”
“如今这开矿、铺路、修理河道之事,其实都是榆树湾在做,我们李记米行,也只是榆树湾一份子而已。”
“各位兄弟尽管回去,榆树湾惦记着大家为百姓守城的辛苦和不易,已经调拨了一批钱粮物资过来。这几天之内,定然给兄弟们发棉衣,发钱粮。以后兄弟们只要心向百姓,一天两顿饭,榆树湾也管了。”
那几个城门兵,都是一阵兴奋。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天下竟然还有这等好事。
不过,李良才连“拿不到钱,尽管去找他们李记米行麻烦”这等话都说出来了,想来自然是错不了了。
他们军户虽然身份卑贱,但李记米行这种行商的,天天有运送钱粮的车从城门过。
量来也不敢如此公然耍弄他们。
还是那个胆大的城门兵带头,朝着李良才拱拱手:“好。既然少东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要是再啰嗦,那就是不识好歹了。我们这就回去,等着少东家的好消息。”
“敢教少东家知道,我们军户卑贱,这年头,着实是快活不下去了。谁给我们饭吃,我们就听谁的。榆树湾若是真肯给我们棉衣穿,不使我们冻死;肯管我们一天两顿饭,不使我们饿死;肯每月给我们些许钱粮,让我们家人不被饿死……以后,我们身上即使穿着这身皮,心也是向着榆树湾的。少东家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榆树湾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有他这一带头,其他几个城门兵立刻跟着道:“对。谁给我们饭吃,我们就听谁的。”
“命都要没了,谁还管那么多。”
李良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喜欢聪明人。
带头的这个城门兵,就是聪明人,省去了他不少麻烦。
榆树湾发展的策略,就是农村包围城市。
所到之处,把农村完全占领,铺路修桥建工厂,建造新城。
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
对于城市,不占领,而是架空。
比如城头守军,钱粮由榆树湾来发,自然就要听榆树湾的。
当然,榆树湾可不是发完钱粮,就算了。
榆情局和锄奸队,随后会跟进。
若是有什么人,拿了榆树湾的钱,吃了榆树湾的粮,敢背刺榆树湾的话,自然有锄奸队出手,用子弹和手榴弹来跟他们讲道理。
吃了谁的粮,就要听谁的。
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李良才原本是打算一步步把这个道理,给这些城门兵讲清楚。
没想到,带头这人如此通透。
李良才:“你叫什么名字?”
胆大那人胸膛一挺:“我叫白孝武,世代军户,现在是个小旗官。”
李良才:“好,白孝武。你是聪明人,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我记住你了。”
白孝武一喜。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他在少东家这里,留下了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