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忠义之心!
这些卑贱武夫,真是毫无忠义之心!
杜国渐躲在人群中,心中大骂。
谁给饭吃,就听谁的……此乃真小人也!
杜国渐又不免有些悲凉。
难怪陕西遍地流贼,朝廷任命三边总督总览全局,调动各路大军,数年时间,靡费钱粮人力无算,却是剿之不尽。
若军民都是如白孝武这种想法,流寇何日可灭?
杜国渐只觉心中一股悲愤。
他打算今日之事后,一定要找到这个白孝武,训斥一番,好好严惩,以儆效尤。
李良才跟白孝武等人却是相谈甚欢。
李良才拍着白孝武的肩膀:“杀虫剂,你们都喷过了吧?”
白孝武:“喷过了。”
李良才:“上下左右,要都喷遍了。回去之后,洗个澡。玄清公说了,接下来几年,天下会有大疫。”
“这瘟疫,是通过蚊虫,和老鼠身上的跳蚤、虱子来传播的。一旦染上,九死一生。”
“但普通人可以提前预防。家中要尽力除鼠,平日要多洗澡,衣服也要勤快着点洗……”
“不要怕洗坏衣服,榆树湾有一批物资,很快运送过来,从里到外,棉衣和贴身衣物都有。只要你们心向榆树湾,心向百姓,以后吃穿就都不是问题。”
陕西老百姓,尤其是陕北的老百姓,平日里很少洗澡,绝大多数人,从秋天降温起,到春夏温度升高,这半年时间,一次澡也不洗。
一方面是因为缺水……陕北真缺水。
澄城、白水有洛水流经,又有支流白水河在两县之间汇入洛水,正常年景倒是不缺水。
但是,自万历年间,陕西开始出现连年大旱,白水、澄城一带更是“夏秋连旱,禾稼尽枯”。
之后的半个多世纪,关中大旱连连,就连水流充沛的渭河,也是频繁断流。
从崇祯年间开始,陕西进入干旱高峰期。从崇祯初年开始,更是连续十一年全境性干旱。
白水河澄城一带,也十分缺水。
另一方面来说,当地老百姓没有勤洗澡的条件和习惯。
尤其到了冬天,关中天寒地冻,每个冬夜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冻死,人们只求活命,哪里还顾得上洗澡?
杜国渐在旁边听着,微微沉吟。
那喷雾喷的,是杀虫剂?
凡是邪教,为了蛊惑人心,大多会宣扬瘟疫、战乱之说。
李良才说天下即将爆发瘟疫……这倒是在杜国渐预料之中。
但李良才竟然说那喷的雾气,是杀虫剂……这有些出乎杜国渐意料。
一般不是应该说是符水、神泉之类吗?
想来只是换了个名字。
要说这杀虫剂能灭杀跳蚤、虱子,杜国渐是根本不信的。
这也就糊弄糊弄愚民罢了。
杜国渐不想跟朱存机和李良才打照面,所以,没有往队伍前面走,没去喷那些杀虫剂。
他在人群中,看到那些排队的人,都是先喷了杀虫剂,然后再往前走,排着队领吃的。
队伍最前面,长桌上放着一筐筐玉蜀黍面的窝头,金灿灿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有穿着赤黄两色马甲的人,当面挨个问话:
“你是想去开矿,还是铺路,或者修河道?”
“想清楚了吗?跟家里商量过了吗?”
“这窝头,是榆树湾给的,但是不白给。吃了可就没有反悔的余地,得去干活了。”
来排队的人,都是饿极了的。
眼看着金灿灿的玉蜀黍窝头就在跟前,那喷香的味道直往鼻孔里钻,他们哪里能禁得住这个诱惑,不管问什么,只管点头答应:
“想清楚了。”
“我愿意去开矿。”
“我想去铺路。”
“我想去修河道。”
“跟家里商量过了。现在是冬天,天寒地冻的,地里没什么活,我出去做事,家里就少张嘴吃饭,我还能带回一些工钱来……这是好事,他们都巴不得我快点去呢。”
赤黄两色马甲:“我再问你们,吃的是谁的饭?”
排队的人答:“榆树湾的。”
赤黄两色马甲:“好。记住了,你们吃的是榆树湾的饭,就要守榆树湾定下的规矩,就要支持榆树湾。谁要是吃了榆树湾的饭,还敢吃里扒外,砸榆树湾的锅,榆树湾民团的战士们就砸了他的锅。”
赤黄两色马甲的人,不厌其烦,每个人都问一遍,叮嘱一番,再把窝头发出去。
每人三个。
领到窝头的,都是迫不及待地塞进嘴巴里,大口吞咽着。
杜国渐对于榆树湾这种邀买人心的做法,有些不屑一顾。
说那么多,都没用。
将来有朝一日,要是榆树湾发不出粮食来,这些人立刻就散了。
人心鄙薄,杜国渐是最清楚的。
且杜国渐觉得,榆树湾出手,有些太过大方了。
听说过赊粥的,哪有赊干粮的?
就算是丰收年景,良善士绅开粥棚赈灾,也不敢发干粮啊。
能赊一碗浓稠的粥,就已经是极好的了。
若是一开始就给干粮,靡费如此巨大,岂能长久?
将来有朝一日,给不起干粮了,换做给粥,怕是这些贱民,就要抱怨闹事了。
杜国渐觉得,榆树湾终究是见识有些浅薄,思虑不足,没有为长远考虑。
领了干粮的人,就编了队,五人一伍,十人一队,出城走了。
有人哀求着,想回家拿些御寒衣物,也有人想把领的窝头,回家给亲人留两个,都被穿赤黄两色马甲的人毫不留情地拒绝。
“不用拿衣物。”
“明天榆树湾第二批物资就到了,是从解放区运来的,有棉衣棉鞋棉被。”
“到时候,你们每人发一身棉衣,一双棉鞋,一条棉被……都冻不着。”
“今天晚上,自也有你们住的地方,点起篝火来,冻不着你们。”
“你们去干活,也都不用担心家里。发的这几个窝头,你们只管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路,才有力气干活。”
“至于家里……你们给榆树湾干活,榆树湾自然得让你们能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