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阳府。
太阳升起,大街上略显冷清。
孔毅腋下夹着一卷纸,低着头走路。
他三十来岁,正当壮年,却身形瘦削,脸颊凹陷,一脸菜色。
他身上一件长袍,补丁摞补丁,已经浆洗得发白。
他虽然没钱,但也要维持读书人的体面,出门定然要穿长袍。
孔毅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家书肆。
不过,他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才一咬牙,迈步进去。
“呦,这不是孔小圣人吗?你又来做什么。可不要说是要赊买笔墨。我家的钱,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伙计抬头看了孔毅一眼,嘲讽打趣。
孔毅脸上火辣辣的。
但他没法反驳,因为他的确来这家书店赊欠过好几次,最近越发没钱还债了。
但是,孔毅明年春天,就要再次参加院试,要考取秀才。
现在没有纸墨练字,怎么能行?
受穷受气事小,耽误了考取功名事大。
想当年,韩信能受胯下之辱,匡衡凿壁借光,苏秦刺股……
一瞬间,孔毅头脑中闪过无数古代读书人忍辱负重,寒窗苦读的故事。
他热血上涌,心中一股锐气:“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说是骗?小生近来感觉读书颇有进展,明年府试,小生定然能中。三年之后,再中举人。将来会试扬名,也未可知。”
“小生这里有几幅文字,希望能放在贵店寄卖。或有人欣赏,哪怕卖个几十文,也算结个善缘。”
伙计:“啊呸。就你,还考得功名?你写那破字,也是一文不值。赶紧走,赶紧走。不要耽搁我们做生意。”
孔毅一脸羞恼。
这时候,恰好店里掌柜出来。
孔毅立刻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佟掌柜,小生今天又写了几幅字。佟掌柜看看,能否收下?随便给个几十文就行。十几文也可……若还是不行,换些纸墨也行。将来有朝一日,若孔某人考中,定然记得佟掌柜的善缘,你我也算一段佳话。”
孔毅看着佟掌柜的脸色,期待值不断降低。
只要能有纸墨,能让他继续练字;只要明年能考得秀才……这都不算丢人。
佟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孔书生,不是老朽不帮你,你的字,老朽在店里放过了,莫要说几十文,就是几文,也没人买……”
这些读书人,就是异想天开。
随便写几个字,就想卖钱?
天下有钱人,又不是傻的。
偏偏这个孔毅,还有些假清高,即便逢到过年时,也不愿多写些春联福字之类。
平日里,就更加不会有人要他的字了。
放在店里,也是空占地方。
佟掌柜原先,也是想着结个善缘,万一孔毅中了,能有个好报。
但这么多年下来,孔毅连半个秀才也没中。
佟掌柜打心眼里,也有些看不上这个穷酸了。
当然,佟掌柜是书肆掌柜,对于读书人,他即使看不上,也不会去得罪。
佟掌柜突然想到什么:“孔书生,我给你指条路。听说最近槐安城和榆树湾,正在聘请读书人做事,听说待遇颇为丰厚。槐安城距离不远,不过百里之遥而已。孔书生你何不去试试?”
孔毅眼睛猛地瞪大:“这怎么可以?今年遍地饥荒,城外到处都是贼寇。在府城,无论如何,混口吃的总是容易些;到了城外,岂不是要饿死?或者遇到贼寇死无葬身之地?且听说,听说那榆树湾本身就是……”
最近,城里到处都在说榆树湾。
尤其是前些天,溃兵围城闹饷,是榆树湾民团击退溃兵,帮府城解了围。
之后,榆树湾民团驻扎在北城外,听说晚上点起明珠琉璃灯,整个营地都照得通亮。
在退兵之时,更是绕城一圈,据说旌旗鲜明,队伍整齐,声威赫赫。
全城人,大半都跑到城头,去看榆树湾民团……
孔毅没有去看。
因为他忙着读书。
对于读书之外的事情,他不多关心。
孔毅多听人在赞叹,说榆树湾那明珠琉璃灯,可以借来白天的日头光,夜晚点起之后,亮如白昼。
但是,孔毅不以为意,甚至心中暗哂。
小民之说,多有夸大。
即便是真的,那也不过是奇淫技巧之术,不值一提。
唯有读好圣贤书,将来中得举人,光宗耀祖,那才是王道。
至于榆树湾民团在离去之时,绕城一圈,旗甲鲜明……
在孔毅看来,那是耀武扬威,有威胁府城之嫌。
城中有人传言,榆树湾其实并非民团,而是一群贼寇。
据说围城闹饷的那群溃兵,就是为了围剿榆树湾贼匪,而吃了败仗的。
但府衙和县衙都发了通告,说榆树湾民团剿贼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