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勇笑着接着道：“他不回去也不行啊。就算他厚着脸皮，天天在这里吃咱们的白面馒头，油酥烙饼，那他也只有这三百人能吃。”
“天雄军军营中，还有几千人呢。那些人，可都是嗷嗷待哺，等着他带钱粮回去呢。”
“根据咱们的情报，他们不但没钱发军饷，就连粮食也坚持不了几天了，很快兵马就得挨饿。”
“他卢象升要是不回去坐镇，咱俩就回去，直接接收兵马了。”
“哈哈哈。”
钱勇跟赵二郎两人都是笑着，十分畅快。
他们这一招，看起来阴损，但这是阳谋。
堂堂正正地实施，一步步推进。
打着的旗号，都是为了你好。
我给你们家属安排工作，让他们拿高薪，让他们能养家，让你们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你不能因为这个打我吧？
虽然卢象升能看出有问题，但他也不能因为这个，去打榆树湾。
因为他打了，他手下士兵的父母亲人就得挨饿。
那些士兵怕是就不干了。
卢象升想不出采取任何行动的办法。
但是，他不动，榆树湾就进一步行动了，开始直接给他们的士兵送吃的。
白面馒头、油酥烙饼……
地主家，也不敢这么吃啊。
卢象升此时，就正在军营中，负手而立。
在他面前，是一筐筐的白面馒头和油酥烙饼。
卢象升苦思良久，也得不到破解之法。
雷时声在旁边走来走去，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忍不住道：“卢爷，将士们这样吃下去，嘴都要吃叼了啊。而且，大营中快要断粮了。这也不是长久之道啊。”
卢象升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三个字：“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当前局势，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
朝廷方面，是完全指望不上了。
他在京中的密友，有人送信来，告知他中枢近况。
漕运看不到疏通的希望。
如今已经盛夏，但是，年初从南直隶解送出的钱粮，现在还没到京中。
不但没有到京中，甚至，连在哪里，都没人知道。
内阁只能猜测，是在山东落入了榆树湾的手中。
但只能猜测，无从调查。
因为朝廷没钱发俸禄，从中枢到地方，各衙门基本都已经停摆。
表面上，还维持着，事实上，那些官吏都已经不做事了，每天到衙门点个卯，也只是怕丢了差事而已，为将来做个考虑。
各地至少都已经三四个月没有发俸禄了，多的，甚至有大半年、一年，没有发过俸禄的。
这还如何让他们做事？
最关键的是，发俸禄的事情遥遥无期。
谁也不知道，下次发俸会是在什么时候。
大明要亡了。
就连各衙门官吏，也都开始肆无忌惮地讨论这一点。
在卢象升收到的书信中，他的那位密友甚至直接问他，觉得朝廷还有希望吗？这天下是不是要亡了？
要知道，那位密友的书信，是他本人所手书。
这种直接留下笔迹的，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后果可想而知。
虽然那位密友最后叮嘱卢象升，阅后即焚。
但也太过冒险。
卢象升叹一口气。
只能说，那位密友已经认定，天下将亡。
就算这书信真的流落出去，他也不怕。
“榆树湾有反心。”
“但榆树湾分明没有跟朝廷打过一仗，没有动兵直接攻占过朝廷一座城池……为何就让这天下，有了将亡之象？”
这种情况，自古以来简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大明自靖难之役以来，迁都北方，就形成了中枢和边军在北方，消耗钱粮的大户在北方。”
“而财赋重地，在江南，在湖广，在四川，在两广……总而言之，是在南方。”
“原本有大运河漕运畅通，南粮北调，南钱北调，是没有问题的。这二百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运转下来。”
“但是，榆树湾把漕运给截断了。而且，榆树湾显然早就渗透中枢，使得漕运被截断的消息，被耽搁了，没有及时递到中枢，递到皇上面前。”
“以至于大错酿成，等中枢反应过来，想要采取行动的时候，已经没有钱粮了。”
“没有钱粮，就做不了任何事情……”
“这里有一个关键之处，就是榆树湾拥有各种武装力量，对内渗透，对外武力震慑。”
“他们要钱有钱，要粮有粮，以至于可以游刃有余，不战而屈人之兵。”
卢象升复盘朝廷落入如今局面的整个过程。
越是复盘，越是觉得榆树湾太过强大，太过可怕。
这是拥有绝对优势之下的一场顶级谋划。
“榆树湾，有能人啊。”
卢象升也不得不叹服。
这一场顶级谋划，幕后出手的自然就是赵清玄。
他站在历史角度，高屋建瓴地去看问题。
大明的弱点，是十分明显的。
一条大运河，连通南北，犹如一条脊梁一般，成就了大明，同样也限制了大明。
只要出兵，把这条脊梁斩断，大明就犹如一条龙，被从中打断了脊椎一般，就瘫痪了。
按照原有历史轨迹，李自成占领陕西之后，率兵直捣京师。
他占领京师之后，之所以没能成功占领天下，没能坐稳宝座，原因很多。
后世总结，包括拷饷失去了士绅阶层的支持；没能安抚好吴三桂，导致吴三桂率军降清，引清军入关；没能及时集中兵力，防守九边……
但这些都是战术方面的。
其实从战略方面来讲，李自成在占领陕西之后，没有平定南方，而是急匆匆地向京师进军，直捣黄龙……
从走出这一步棋开始，就已经注定他失败的下场了。
因为大明的北方，是靠南方供养的。
明末的北方，钱粮已经做不到自给。
更加做不到供养官府和边军。
更何况，大明北边还有强敌。
大明历来都是花费重金，在九边铸造防线，抵御外地的。
大明的赋税，大半都花在九边了。
尤其是辽东。
这些赋税，都是从南方运过来的。
大明自从靖难之变之后，一直都有南北直隶两套班子。
这种体制，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特殊情况而准备的。
李自成要想坐稳江山，应该先平定南方。
最起码也要占领四川，有了钱粮基地之后，练一练兵，稳扎稳打。
大明在崇祯的一连串骚操作下，早就没了回天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