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些馒头和烙饼，就放在这里了。吃的是送你们的，不要钱。但这扁担和箩筐，是我们找老乡借的，得还给人家。”
“劳烦天雄军诸位兄弟们，吃完之后派几个人，给我们送回去。或者明天早上，我们再派人来拿也行。”
钱勇姿态放得很低。
这么多粮食，他都给了。
这些扁担和箩筐，本来算不了什么。
但不论是天雄军派人送过去，还是榆树湾派人过来拿，双方都会再次交流。
双方交流得多了，了解得多了……
自然就打不起来了。
“这……这怎么能行？你们大老远，给我们挑这么多吃的过来，怎么能连大营都不进？”
刘浩急得涨红了脸。
这一路上虽然短暂，但他跟钱勇等人聊得非常投机。
人家张口闭口汉家子弟是一家，拿他们当自己人，给他们送馒头、烙饼。
结果，到了营门口，竟然要下人家的武器。
最后谈不拢，人家也没有怨言，放下扁担就要走……
这让刘浩这张脸往哪里搁？
“雷爷，咱们天雄军最终义气。人家榆树湾知道咱们军中缺粮，看在咱都是汉家子弟的情分上，给咱们送来这么多吃的。咱要是连大营都不让人家进，这太不仗义了吧？”
不要说那几个夜不收了，就连跟来的其他标兵，也都看着雷时声。
雷时声脸色阴沉。
他能感受得到，军心已经倾向于榆树湾，已经有些失控了。
雷时声世袭军籍，从小读兵书，善统兵。
但今天这种状况，他没有从任何兵书上学到过，也没有听任何统兵前辈提到过，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去应对。
榆树湾居心叵测，这是一定的。
但榆树湾明明能击垮他们，却不来打，反倒送上粮食……
而且，是给馒头烙饼。
雷时声明显更感觉到，天雄军的军心都瓦解了。
但是，他不能放榆树湾的人带枪进营。
榆树湾火器犀利，万一这些人骤起发难，要对卢爷不利，他们怕是拦不住。
雷时声等了刘浩一眼，没有搭理他，转而向钱勇拱手：“今天，对不住诸位了。但军营重地，还请谅解。”
钱勇哈哈一笑，丝毫不以为忤：“理解。太理解了。我们榆树湾军营，也是这样的。雷千总不必如此。诸位兄弟，也不必如此。”
钱勇朝着刘浩等人拱拱手，然后，带人离开。
钱勇越是这样，刘浩等人脸上越是火辣辣的。
人家做事那么敞亮，他们这边，真的是太小气吧啦了。
雷时声也是脸色阴沉。
命人挑了扁担进营。
检查过之后，发现果然是一箩筐一箩筐的馒头和烙饼，喷香可口，都没有问题。
卢象升站在那一排箩筐前面，脸上意思笑容也没有。
良久，卢象升叹息一声：“虽然能看出，这是榆树湾瓦解我们军心的手段，但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根本没有应对之策。”
最后，卢象升感慨：“榆树湾，有大才啊。”
最起码，这手段他卢象升是想不出来的。
对方施展出来之后，他能看出来。
但是，如果不是看到对方施展，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到这种诡奇的策略的。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天雄军不够富裕。
天雄军自己都吃不上饭呢。
哪有白面馒头和烙饼来送给敌军？
这一晚上，大营之中明显比平时躁动。
巡夜的军士接连呵斥。
最后拉出来几个交头接耳的，鞭笞了几下，才起到震慑作用。
第二天早上，卢象升让人给将士们发馒头和烙饼。
榆树湾送来的多，但是，卢象升没敢多发，一人发了一张烙饼，剩下的存放起来，做晚饭。
省着点吃的话，倒是有了两天的军粮。
如此算来，有利有弊。
刘浩和那几个夜不收聚在一起，一人分到一张烙饼。
这烙饼喷香，他们却越吃越不是滋味。
“榆树湾是真厚道啊。瞧人家这饼烙的……都是细白面，加了那么多油。这油闻着就新鲜，喷香。”
“哎。”
有人夸榆树湾一句，周围接着就是连声的叹息。
众人纷纷沉默，只管低头默默吃饼。
“雷千户昨天做的不地道。就算为了雷爷安全，不敢让人家带枪进大营，最起码得留人家喝口水，得出来迎人家一下啊。”
“人家看在咱们汉家子的情分上，拿咱们当自己人，咱不能让人家寒了心啊。”
“我看就是他雷时声自作主张。卢爷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统兵杀敌，什么时候怕过？人家连甲都不批，就那么进了咱们大营，难道人家不怕死？就算火器犀利，不披甲，在大营里一阵乱箭过去，或者一拥而上，持刀乱砍……人家哪还有命在？”
“就是。榆树湾最珍惜咱们汉家子的命了。人家都不怕死，上门示好来了，结果咱这边连大营都不让人家进。当兵上阵，都是把脑袋掖在腰带上的，真要那么怕死，不如干脆回家抱娘们生孩子去算了。”
“……”
不止刘浩他们这边。
事实上，天雄军中，士兵几乎都在扎堆儿议论。
管不过来，根本管不过来。
大家家里都受了榆树湾的好处。
将士们家里都有人跟着榆树湾做事，挣着榆树湾的钱，吃着榆树湾的粮……他们家里，都靠榆树湾养活着呢。
心中本就对榆树湾有好感。
昨天榆树湾来送粮，连大门都没进的事情，早就在军中传遍了。
现在大家吃着烙饼，个个不是滋味。
吃完早饭，安排人去给榆树湾送扁担和箩筐。
刘浩等人把差事抢了过来。
一群人挑着扁担和箩筐，高高兴兴给榆树湾送回去。
钱勇迎出门来。
“哎呀，是刘浩同志啊。各位同志，辛苦你们了。快请进。”
钱勇行一个军礼，热情大方地迎接刘浩等人进营。
“解刀。”
刘浩一声令下，一行人把随身带到刀都解了下来。
榆树湾没要求他们解除兵器，他们自己主动解除兵器。
不过，他刚动手，钱勇就迈步上前，按住了他的手。
“都是汉家子，你们又是来给我们送扁担的，哪能让你们解刀？不要显得生分了。进来吧。”
身后几个榆树湾战士，也笑呵呵地上前，阻止了其他几个人。
他们根本就不给刘浩等人解释的机会，挽着他们的手，进了大营。
刘浩等人愈发惭愧了。
瞧瞧人家！
再看看自家……
真的是没脸提了。
不过，刘浩等人很快就被榆树湾大营的新鲜玩意儿给吸引了。
只见大营入门，是一杆赤黄两色旗高高飘扬。
大营周围，围着一圈齐胸高的铁丝网。
在铁丝网外面，还挖了一圈浅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