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老人浑身无力,竟然站都站不起来。
窗户中,有人影一闪。
老人听到身后房间里有脚步声,但没人出来。
显然,老大媳妇是怕有事连累了她。
倒是那个小男孩儿,大声说道:“周犁是我爹。”
那两个青年迈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
其中一人伸手从背包里掏出一块糖来,递给那个小男孩儿:“周犁是你爹吗?你爹真棒!他为了保护咱们大名府,当兵扛枪,既打流贼,又打建奴……我们榆树湾,感谢他为了咱老百姓所流的血,流的汗。”
小男孩儿盯着那块儿糖,眼睛放光。
这是榆树湾产的糖果,光是那花糖纸,在小男孩儿眼里就极具诱惑力。
但是,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看向爷爷。
老人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这两人所属的话,让他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的声音颤抖着问道:“两位官爷,我儿周犁他……是出了什么事吗?”
还是刚才开口那人,笑着说道:“老人家别误会。周犁他在卢帅大营中,他很好。”
“我们是榆树湾理事院派来的。我们榆树湾非常感谢周犁为保护咱们老百姓,扛枪打流贼、打建奴,所做的贡献。”
“我们听说你们家里有困难,理事院派我们过来,是想看看你们需不需要帮助的。”
老人听到周犁很好,顿时吁一口气,那颗悬着的心,放下来了。
哗。
门帘掀开,老大媳妇一脸堆笑,快步从屋里走出。
人还没走出来,高嗓门的声音先出来了:“哎呦,我就说呢。今天一大早,就有喜鹊在窗户外头树上叫,原来是有贵客来了。两位官爷,快请进屋来。”
那两个青年互相对视一眼。
这个老大媳妇,从面相上看,就是一个悍妇。
而且,刚才他们进门,就看到窗户边有人影晃动。
这个老大媳妇看到有人来了,躲在屋里不出来,让老人和小孩儿在外面应付。
现在听到是来帮助他们解决困难的,立刻就出来开始抢风头了。
“不了。”
他们摇了摇头。
“这位大嫂,不要叫我们官爷。我们是榆树湾的。在咱们榆树湾,老百姓当家做主,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叫我们同志就行了。”
老大媳妇懵懵懂懂的,也听不明白。
但她见两人很好说话的样子,胆气壮了几分,问道:“两位……同志,我们家里的确有困难啊。周犁跟着卢老爷去当兵,已经好几个月没往家送钱粮了。”
“俗话说得好,当兵吃粮……两位看看,能把拖欠的粮饷,给我们发了吗?”
一个青年道:“大嫂说得对,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但是,我们不是朝廷的人,这钱粮该朝廷发,不该我们发。”
老大媳妇脸上笑容一僵,张口就想骂人。
但是,目光从两个青年挎着的腰刀上扫过,终究是没敢开口。
老人脸上也露出沮丧的神色。
他们家现在就缺钱粮……快要饿死人了。
如果没有钱粮,其他说得再漂亮,也没用。
下一刻,就听那个青年继续道:“朝廷的粮饷,需要朝廷来发。我们榆树湾也可以给你们钱粮……但这不是周犁当兵的粮饷。”
老大媳妇顿时一喜:“你们可以给我们钱粮?那太好了!不管是什么钱粮,只要能活命……你们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啊!”
那青年道:“大嫂言重了。是这样的,我们榆树湾愿意给天雄军直系家属提供一份工作,保证天雄军家属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只要你们愿意,现在就可以把工作定下来,今天就能给你们发一份工资……哦,工资就是钱粮的意思。”
老大媳妇一喜:“愿意给我们一个工?”
她眼珠一转,推了旁边老人一把:“这位……同志,你看,我爹能去给你们做工吗?”
老人一脸尴尬。
他倒不是人懒,不愿意做工。
恰恰相反,老人年轻的时候,在坊间是出了名的勤快。
但如今他老了,没了力气,做不了活。
再加上这几个月忍饥挨饿,现在他连站都站不稳。
这如何能做得了活?
那青年却是点了点头:“当然可以。这位老爷子,是周犁父亲吧?您可以做我们榆树湾的治安员。今天登记,稍微修整一下,明天一早,到隆盛合商号集合,就行了。”
说着,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摞粮食钞票来。
老大媳妇看到粮食钞票,眼睛立刻亮了。
她没花过粮食钞票,但是,他见过啊。
如今,粮食钞票比银子和铜钱还要更加受欢迎呢。
尤其是走南闯北的商股,最喜欢这东西。
那青年唰唰唰,数出三十六张钞票来,都是十元一张的大团结。
他把钞票递给老人:“老爷子,这是三百六十元。其中一百六十元,是你这个月的工钱。大名府治安员,每月工钱定额是三百元,这个越还剩下十六天,就是一百六十元。”
“我们榆树湾的惯例,都是每月月初,提前发放当月工资。我们榆树湾还有一个惯例,只要是长期工,新入职都发放二百元安家费。”
“加起来总共三百六十元。老爷子你领了钱,签个字就行了。老爷子你会写字吗?”
老人晕晕乎乎的,还没搞清楚状况,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念过两本书,会写几个字。”
大名府,算是比较富庶的州府。
大明百姓,只要家里日子只要过得去,能吃上饭的,孩子都会读上一两年书。
主要是看看有没有读书天赋。
若是有读书天赋的,家里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供着读下去。
当然,这种情况,一般族中会给与资助。
老人小时候念过两本书,学过简单的算术,并不算特例。
他接过笔,咦了一声。
这笔,竿子透明,笔尖竟然是硬的。
那青年:“这是我们榆树湾的中性笔,不用蘸墨,直接写就行了。写的时候,注意把握好力道,不要把纸划破了。”
老人点点头,提笔在纸上一划,发现纸有透破的迹象,赶紧减小力道。
写完名字,竟已经出了一身汗。
那两个青年态度倒是很好,笑呵呵地把纸笔收起。
老人刚接过钱,老大媳妇伸手就要去夺。
旁边,一只刀鞘伸过来,把她的手挡了下来。
持刀青年嘴角带着笑:“钱是给老爷子的。周犁虽然不是给我们榆树湾防卫团效力,但我们佩服天雄军的作风,所以,天雄军的家属,算是半个军属,我们榆树湾的人,会定期来进行探望。”
“花名册上有记载,周犁的直系亲属,是他的父亲和儿子。我们会帮他们爷孙解决困难,如果有人敢欺负他们爷孙的话……呵呵。我们榆树湾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持刀青年说着,握着刀柄的手往外一抽,呛啷啷一声,腰刀抽出半截来。
老大媳妇吓得腿一软,坐在地上,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这也是我爹,我侄子……我孝顺亲近还来不及。哪里……哪里敢欺凌?”
持刀青年哼了一声,把刀收回:“不敢就好。”
他腰里挎着刀,还背着一支榆树湾兵工厂产的短铳。
论起威吓人来,这腰刀却是要好使的多。
因为这悍妇,未必认识短铳……
朝廷造的火铳,多是三眼铳,也有少量鸟铳,枪身都很长。
榆树湾兵工厂产的短铳,做工更加精致,设计也更加精美。
但愚夫愚妇没见识过它的威力,怕是不那么容易被吓唬住。
还是腰刀来的更直白一些,锋寒的刀刃抵在脖子上,立刻就能把人给唬住。
老人原本吓了一跳,想上前阻止。
虽然老大媳妇算不上孝顺,但到底是他大儿子的婆娘,是自家人。
不过,他刚动,就见领一个青年朝他使了个眼色。
老人立刻明白过来,抬起的手,又放下了。
这两个榆树湾的同志,是想替他管教管教大儿媳?
如此也好。
大儿媳在家中着实彪悍,的确也是该管教管教了。
“周老爷子,明天别忘了,早上八点钟到隆盛合商号集合……哦,八点就是辰时中点。”
两个青年叮嘱一番之后,告辞离开。
出门之前,那个拿糖的青年,把糖塞到了小男孩儿手里。
小男孩儿刚才一直盯着那块儿糖流口水,爷爷没说让他拿,他就不伸手,乖巧地让人心疼。
“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