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内阁,都清闲起来了。
许多官员每天来了之后,都是往桌子前一坐,一杯茶,一份报纸,茶一遍遍续水,报纸一遍遍翻看……再聊一聊报纸上的内容,一天就过去了。
“温翁。”
周延儒先跟温体仁打一声招呼。
然后,逐一跟钱象坤、何如宠等人互相打了招呼。
温体仁:“《榆树湾日报》今天那篇《榆树湾小学林老师提议,将榆树湾行政中心迁移至西安》的报道,玉绳兄可看过了?”
周延儒点点头:“路上在轿子里看到了,还没来得及仔细看。”
温体仁:“玉绳兄对此事如何看?”
周延儒稍微顿了一下,微微思索,这才道:“这个意见虽说只是‘榆树湾小学林老师’提出来的,并非理事院官方宣布,但空穴来风,必有其因。”
温体仁右手手背在左手手掌一拍:“玉绳兄所言极是。空穴来风,必有其因。且我观榆树湾理事院,做事风格向来如此,在有重大决策之前,往往先借由小人物之口,登在报纸上,引发讨论。”
“用他们的话说,这叫做吹吹风。看一看百姓们对这项决策的态度,若是没什么阻力,他们下一步就会由理事院站出来,直接宣布实施。”
“若是有阻力的,他们就会暂缓实施,一方面在《榆树湾日报》《今日新闻》,甚至通过商队,等各种渠道,进行宣传,让老百姓们去理解政策的初衷。”
“另一方面,也是让老百姓渐渐去接受这个政策,哪怕不理解,也不过私底下抱怨一下,听得多了,心里也就接受了……”
温体仁的语气,有些气愤。
钱象坤冷哼一声:“榆树湾狡诈如斯!”
何如宠:“这么说来,榆树湾要把他们的行政中心从庆阳府,迁移到西安,是必然的事情了?”
温体仁点点头:“我觉得,此事怕是不出一两年了。”
周延儒沉默。
一两年……他都觉得是温体仁说长了。
何如宠:“若果真如此,如之奈何?”
何如宠本就是温和派的,当年崇祯要诛袁崇焕的时候,他曾经力阻未果。
如今,榆树湾崛起,何如宠虽然不喜欢,但也不愿意跟榆树湾发生冲突。
他更加情愿这样日子这样熬下去。
说不定,哪天榆树湾就轰然倒塌了……
这种情况,也未必不可能发生。
或者,即便是榆树湾真要得势,也要在他致仕之后。
现在,他何如宠是内阁阁老。
若真的榆树湾打出反旗,内阁该如何自处?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可若是降了……
内阁这几位,岂不是都要遗臭万年了?
内阁中,气氛凝重。
温体仁:“诸公,事急矣。现在可不是缩头假装看不见的时候。榆树湾理事院已经开始吹风,他们把行政中心从庆阳府迁移到西安,只是时间问题。”
“西安不比庆阳府,那可是大城。有秦王府,有巡抚衙门……一旦榆树湾理事院迁至西安,必然朝野震动,再想瞒,可就瞒不住了。”
“也怕……”
温体仁说到这里,稍微顿了一下,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才接着道:“也怕榆树湾,也不想瞒了。以前,榆树湾低调行事,打着良善士绅组建民团的旗号,无非是觉得自己羽翼未丰,不敢跟朝廷撕破脸。”
“如今,他们大势已成。榆树湾防卫团,几乎所向无敌。再看朝廷兵马,能战的还有几支?”
众人沉默。
朝廷兵马,能战的原本还算有几支的。
比如关宁军、秦兵、天雄军、白杆兵等。
其中白杆兵在川东,距离较远,一时间或许指望不上。
但天雄军就在京畿,且机动性很强,是守护京师的重要力量。
秦兵由曹文诏统领,在山西驻扎;关宁军在山海关……
距离都不远。
京城一旦有事,这三支大军可以奔袭勤王。
问题是,朝廷现在无钱无粮……
周延儒眉头皱起:“兵马要动,须粮草先行。问题是,现在漕运断绝,南直隶本来应该运到的粮草,突然失了踪影,现在甚至不知道在何处。”
“户部府库空虚,一粒粮也扫不出来。户部来报说,府库里的老鼠都要被饿死了。”
“朝廷又如何能差饿兵?先不说,即便是关宁军、秦兵、天雄军,精锐尽出,能不能打得赢榆树湾防卫团……光是这开拔银,就能把咱们愁死啊。”
温体仁:“漕运……这定然是榆树湾的手段!”
钱象坤拍案而起:“榆树湾,真是太过歹毒!断了漕运,就是断了我朝廷的命脉啊。”
他站起来,看向温体仁:“恩师,可否调派天雄军,突袭东昌府,疏通运河,夺回钱粮,运至京师?”
“不可。”
温体仁几乎没有考虑,就摇头否定。
“卢象升虽然善战,天雄军虽然训练有素,但未必是榆树湾防卫团的对手。”
“更何况,朝廷无粮,天雄军一旦出战,必须速战速决,这又是占尽了劣势,怕是会葬送掉这支精锐之师。”
“届时,京师连一支守护的军队,都没有了,不能震慑宵小之辈,京中岂不是更加要乱象丛生了?”
天雄军存在的意义,很重要的一个作用,就是震慑。
只要有这么一支大军,驻扎在京畿……谁要想反朝廷,投靠榆树湾,就得好好琢磨琢磨。
皇帝和内阁下达的旨意,就能得到执行。
若是天雄军不存在了……内阁的旨意下去,怕是更加没人当回事了。
好吧。
其实即便是现在,内阁的旨意下达之后,下面各衙门也都是阳奉阴违。
因为大家都没有俸禄可拿,谁还干活?
温体仁重重叹一口气:“局势艰难,竟至于此啊。”
他们几人,本来都是能臣。
如果没有几分能力,又如何能入得了内阁?
以前,他们遇事几言可决。
一会儿功夫,无数国家大事在他们几句话中决定,流水一般实施下去。
现在,他们争论来争论去,却是一个决定都做不出。
几人只能闲坐喝茶看报。
不是他们偷懒,而是下面衙门领不到钱粮,已经没人做事了,没有多少公文送上来。
即便是有公文,他们批了之后,也没什么意义……因为得不到实施。
各衙门普遍欠饷,官吏们连饭都吃不到嘴里,如何做事?
周延儒坐着,感觉屁股一阵阵不舒服。
果然,痔疮有些犯了。
都是因为上午那个丫鬟,手法太过粗疏,周延儒不满之下,呵斥完对方,就起身了。
导致没有擦干净……
公事公事不如意,私事私事也是不如意。
不知道今天晚上,小翠能不能回来?
周延儒又想到了白天在大街上看到的那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