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周延儒越想,越觉得那道身影应该就是小翠。
小翠请了假,到大街上闲逛什么?
难道不知道,他这里一日也离不开她吗?
周延儒有些恼火。
这火气,主要是从屁股上冒出来的……
“阁老,翰林侍讲学士、经筵展书官黄道周请见。”
有听事吏进来禀报。
几位阁老都是眉头一皱。
这个黄道周,生性秉直,眼里不揉沙子。
他是天启年间进士。
袁崇焕案时,崇祯帝震怒,原大学士钱龙锡被牵连,论死罪。
整个朝廷没有一个人甘为曾经为钱龙锡辩护,只有黄道周出于义愤,半夜起草奏疏,进宫向皇帝伸冤,为钱龙锡辩解。
崇祯帝本就生性多疑,喜怒无常,好杀人。
黄道周明知如此,还敢在崇祯气头上犯颜直谏。
结果,被连降三级……
朝中也因此尽知他的耿直。
今年初,黄道周刚刚被重新启用,擢为翰林侍讲学士、经筵展书官。
关于京中榆树湾日益势大之事,百官皆不敢言,都视若无睹。
黄道周却是屡次上书,奏陈榆树湾各种反迹。
种种陈情,看得各位阁老都是头皮发麻。
他们只能一次次把黄道周的上书压下。
黄道周当面找他们,几位阁老也都是随口应付。
不曾想,黄道周不但没有有所收敛,反倒一次比一次激进。
这让几位阁老,也都感到头疼。
他要请见,大家不用见面,都知道是什么事情。
温体仁:“就说阁老们正在议事,没时间见他,让他有事递条子。”
听事吏答应一声,转身出去。
片刻时间之后,就听外面有吵闹声。
“几位阁老,为何不敢见我?”
“榆树湾行事愈发嚣张放肆,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几位阁老高居庙堂,难道要坐视不理吗?”
“……”
有听事吏阻拦的声音。
那个吵闹声却是越来越近。
黄道周竟然就这么直闯进来了。
周延儒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一脸威严:“吵什么吵!文渊阁重地,岂容喧哗!”
听事吏和几个侍卫都是一脸委屈:“阁老,黄翰林他要硬闯,小的们……拦不住啊。”
黄道周虽然品级不高,但他是进士出身,任翰林侍讲学士、经筵展书官,十分清贵。
有恩师同窗,互相提携,属于典型的士绅文人群体。
不要说这些听事吏和侍卫了,即便是几位阁老,也不能轻易折辱于他。
否则,容易为人诟病,有损清誉,甚至是被人上疏弹劾,会有无尽的麻烦。
周延儒摆摆手,让那几个听事吏和侍卫下去,看向黄道周,也没什么好脸色:“不是说了,我等正在议事,没时间见你,让你有事递条子吗?”
黄道周不卑不亢,朝着周延儒抱拳行礼:“下官已经递过条子了,甚至,上书都不止一次。但每次都如泥牛入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事情紧急,下官无奈,只能当面向诸位阁老请教。请问诸位阁老,对如今京师之中,榆树湾越权行事,谋反之心日益显露之事,如何看待?”
周延儒一阵头皮发麻。
好多事情,大家都不说破,日子稀里糊涂,也就混下去了。
可偏偏有不上道的,要跳出来掀开这层遮羞布,让大家不能继续装糊涂……
周延儒看着黄道周,眼神中尽是厌恶。
黄道周却是浑然不觉一般,依旧直视着周延儒,等着他回答。
周延儒:“哪有什么越权行事?哪有什么谋反之心?老夫只看到,京中百姓因榆树湾之粮,得以活命。”
黄道周:“个人生死,只是小义。忠君爱国,乃是大义。岂能因小义,而失大义?再者说,让天下百姓有粮吃,本就应该是朝中诸公的职责,如何反倒要靠居心叵测之辈?”
周延儒怒了,语气提升:“黄道周!老百姓可不知道什么小义、大义,他们如果没粮吃,是要闹事的。漕运断绝,你又不是不知道。”
“照你之言,若是对榆树湾出手打击,将他们逼上绝路,让其狗急跳墙,暴起发难,后果如何,暂且不说。”
“只说京中没了榆树湾粮,数百万百姓,吃什么?京畿、蓟镇、九边……现在可都没粮。”
“你让他们吃什么?”
黄道周:“在其位,当谋其政。南粮北运,乃是本朝重中之重之事。诸公身在内阁,却坐视漕运断绝数月,至今不见疏通的迹象。”
“百姓官员,皆仰仗榆树湾之粮……这成何体统?以至于如今,各衙门官吏,不知该为榆树湾办事,还是该为朝廷办事。”
“长此以往,各衙门吏员、各镇将士,到底是朝廷的官员、将士,还是榆树湾的官员、将士?”
黄道周接连诘问。
他所言属实,自然理直气壮。
周延儒气得脸色蜡黄。
伸手指着黄道周,手指颤抖:“你……一个只知空谈误国之徒,也敢在此犬吠!”
黄道周脸色一变:“士可杀,不可辱!下官尊重阁老,阁老为何张口骂人!”
温体仁迈步走了出来,神色阴沉:“骂人?骂你是轻的!百姓官员,皆仰仗榆树湾之粮?”
“你拿什么证明,那是榆树湾之粮?本官只知,京中有粮,不教百姓饿死,即为王道。”
“莫不是还管这粮食出自何处?黄翰林你若真有志气的话,应当从你自己做起,从你全家做起,不吃榆树湾之粮。”
黄道周冷冷一笑,眼神睥睨:“这个不劳阁老说。我家至今不吃榆树湾一粒粮,不花榆树湾一元钞票。以后,我家也不会吃榆树湾一粒粮。我黄家,饿死不吃榆树湾粮。”
温体仁愣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一时间,竟然羞愧。
因为他知道,黄道周可不是仅仅说说而已,而是真的会这么做。
黄道周的士人风骨,是温体仁所不具备的。
此时,黄道周的身形,仿佛比温体仁还要更加高大。
下一刻,温体仁恼羞成怒。
黄道周让他羞愧之后,就是愤怒。
他恨。
因为黄道周的存在,让他显得更加卑劣。
温体仁:“赶出去!把他赶出去!文渊阁重地,是你咆哮,肆意狂言的地方吗?”
立刻有人答应一声,上前驱赶黄道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