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局的狗才,可没有见皇爷的资格。”
“他们要是再闹着往皇爷跟前跑,那就是跟咱家为难了。”
“他们跟咱家为难,就别怪咱家不客气了。”
几个太监警告一番,一挥手,接班离开。
他们一转身,没走出几步,就开始嘲讽王承恩,嘻嘻哈哈地说笑着,肆无忌惮。
王承恩脸色难看。
但他知道,在宫中就是如此。
太监不比文官。
文官士绅有嫡亲,有家族势力,有同窗好友,互相支持。
他们即便失势,也是一时的,将来有机会,在家族势力,或者恩师同窗的支持下,会再次起复。
官场之上,起起伏伏,太正常了。
太监不一样。
太监没有嫡亲后代。
只有穷人才会割了家伙什儿,进宫来当太监。
但凡家里有口吃的,谁愿意做这绝后的活?
所以,他们也没有家族支持。
他们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更加没有同窗,没有恩师……
宦官们互相之间,都恨不得踩死对方,也罕有互相帮助的。
太监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皇上。
他们一旦失去皇上的恩宠,被贬斥之后,罕有能再被启用,能回到皇帝身边的。
所以,大家欺负被贬的太监,一点顾虑都没有。
被贬的太监,下场大多是很惨的。
王承恩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神色悲苦,回到值房。
“干爹。”
“您可回来了。”
“干爹,您没事吧?”
“……”
王承恩看了看,在这里的,总共是四个人。
王承恩:“只剩下你们几个了?”
那四人互相看看,都低头,沉默不语。
王承恩神色疲惫:“干爹的事情,你们应当也都听说了。以后,干爹不在司礼监当差了,被皇爷赶到了浣衣局……”
王承恩摇摇头,苦笑一声。
他对崇祯忠心耿耿,却落得这个下场。
再看刘允中,分明已经投靠了榆树湾,在宫中弄权,蒙蔽皇爷……
结果,他王承恩被赶到了浣衣局,刘允中却是扶摇直上,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在皇帝身边当值……
要说王承恩心中一点怨言都没有,是不可能的。
“皇爷怎么能如此糊涂!干爹是最忠的那个啊。怎么刘允中,反倒得了皇爷信赖。”
“是啊。干爹担心皇爷安危,让咱们几个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班守卫,睡不安寝……咱们没有功劳也就算了,竟然还还因为一点小事,被贬到浣衣局。”
“……”
那几个小太监,也都是一脸不忿。
王承恩脸一沉:“闭嘴。皇爷也是你们能埋怨的?”
他习惯性地想说一句掌嘴……
但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着实没这个心气了。
再看他这几个干儿子。
王之心、高时明、褚宪章、张殷……
个个都是懂得忠义的。
个个聪明伶俐。
但现在,一个个身上衣衫喜得发白,还打着补丁。
脸颊更是凹陷,脸色发白……
这是因为吃不饱。
有明一朝,太监的岁米本就不算多。
这两年,又都是折半发放。
王承恩亲自盯着,没有克扣他们的,但到了手里,也吃不饱饭。
尤其他们四个,都正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加上喜欢练武,食量大。
为皇帝当差当的,连饭都吃不饱。
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
王承恩也就不忍心责备他们了。
王承恩:“倒也不光是因为这一点小事,主要是近来咱们办差太不得力了。”
他叹一口气,颇为无奈。
刘允中办差得力,不是因为有能力。
他王承恩办差不得力,不是因为无能。
着实是因为,宫中上下,都是刘允中的人。
宫女太监们,吃的都是刘允中的粮,花的都是刘允中的钱……严格来说,是吃榆树湾的粮,花榆树湾的钱。
他们自然都听刘允中的话。
每每皇爷有差事吩咐下来,王承恩派人去办的时候,宫中各部门各处阻挠,处处碰壁。
好几次,都是王承恩亲自出面,才磕磕绊绊把事情办下来,但回去交差的时候,往往也都是延误了时辰。
而皇爷交给刘允中的差事,刘允中只要说句话,下面的人抢着去干,一个个尽心尽力,办得漂漂亮亮。
刘允中总是能提前交差。
皇爷又不知道其中的猫腻,时间日久下来,他只觉刘允中办差得力,王承恩办事不力……
崇祯生性多疑。
他暗地里,甚至怀疑王承恩是心中对君王不敬重,所以,才有意怠慢差事。
崇祯又是刻薄寡恩的人。
有了怀疑,找个借口,就把王承恩给赶走了。
王承恩久在皇爷身边,又哪里能不知道皇爷的心思?
走回来这一路上,他已经想通其中的道理了。
正因为想通,所以心寒。
王之心四人,个个一脸憋屈。
他们自认为,都是能办事的人。
但最近在宫里,真的是处处碰壁……
王承恩的脸,忽然沉了下来:“你们记住喽。皇爷只是一时被歹人蒙蔽,终有清醒的那一天。”
“你们今天埋怨皇爷,我只当你们是心疼干爹,一时急切,就不跟你们计较了。”
“但若是再有下次……你们不忠不义,可就休怪干爹了。”
王之心四人立刻道:“干爹,儿子知错了。”
“干爹,儿子们对皇爷的忠心,您是知道的。”
王承恩点点头:“干爹知道你们是忠的。记住了,咱们是阉人,跟别人不一样。这要真是改朝换代了,那些读书人,只要换身官袍,就能继续当官。”
“咱们阉人,只会伺候皇家……可咱们伺候过大明的皇爷,谁敢用咱们啊?让咱们在身边,他们怕是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刘允中……他就是个蠢货!被一时小利所诱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