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辅导员的话说，因为有一部分老百姓家里，一点存粮都没有。
为了防止有人饿死，必须尽快发粮。
到了第一户人家门口，四个青壮同时看向张洛。
张洛回想一下辅导员交代的流程，目光从四个青壮脸上扫过，命令道：
“所有人，检查火枪，填装火药。”
他们几个，都是非常生疏，填装火药。
入户发粮，发粮小组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他们进入的家庭，有可能不是普通家庭，而是漕帮余孽的聚居点。
所以，他们必须做好战斗准备。
张洛从那四个青壮脸上，明显看到了紧张的神色。
他本人也非常紧张。
不过，他到底是在河防营干过几天，而且，是做连长的，手下指挥着一百多号人，甚至跟着防卫团战士，跟漕帮余孽交过手，是在战场上开过枪，杀过敌的。
心态自然不一样。
张洛表面上保持淡定的表情，朝着两个青壮一指：
“你们两个，负责在外警戒。”
然后，他朝着另外两个青壮一指：
“你们两个，去敲门，跟我进门，注意保持警戒。”
那四人答应一声，声音很低。
总共只有四个人而已，竟然高低不齐。
张洛想起防卫团战士对他们的要求，声音要自胸腔发出……
但是，看了看这四个人，只是叹了一口气，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青壮在门口，端着枪，做好警戒。
另外两个青壮上前敲门。
隔着破门板，张洛看到窗户边似乎有人影晃动，但是，没有人说话。
显然，这户人家警戒心很强。
世道这么乱，他们不敢随便回营。
张洛提高嗓门：“老乡，根据榆树湾办事处戒严政策，戒严期间，全城每人每天两升粮。”
“我们来发粮，请你们立刻打开门。我们时间紧，任务重，请你们配合工作。”
“如果再迟疑，将按照漕帮余孽论处！”
这声威胁，立刻起到了作用。
嘎吱一声，房门打开，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脸上尽是惶恐。
“这位官爷，您息怒。小老儿上了岁数，动作慢了些……”
张洛：“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老人脸上明显慌乱了一下，但是，很坚定地点点头：“是的，就小老儿我一人……”
张洛听到屋子里似乎有低语的声音。
他知道这些人的心思。
无非是不相信榆树湾会每天给发粮，而且，是两升之多……
看到这么多人拿着火枪上门，不敢开门。
张洛也不啰嗦，直接道：“好。既然就你一人，那就给你两升粮。记住了，你家是一人，以后每天按照两升粮给。”
他一挥手，身后一个青壮用小升，从架子车上舀了两升粮。
也不给那老人回屋拿容器的机会，让他两只手抓着上衣的下摆，直接把粮食倒了进去。
然后，张洛一挥手，他们转身就走，往下一家去了。
那个老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是，张洛看也不看他。
辅导员在培训的时候，给他们预设过各种情况。
其中有一种情况，就是像这个老人这样的，居民不信任榆树湾，不愿意如实汇报人口。
榆树湾发粮，根本不看户籍册……
事实上，现在榆树湾办事处，还没有具体的户籍册。
衙门户房的户籍册倒是有，但上面的数据……只能供参考，跟实际数据相差太大。
榆树湾对待所有管理区，都得重新清查户籍。
这是一项很繁琐的工作，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花费大量时间，才能完成。
榆树湾现在发粮，是直接入户，看到几个人，就给几个人发粮。
临清实行戒严，所有人都在家，不存在互相串门的可能……最起码，将这种可能减少到了最小。
直接按照看到的人头发粮，是最便捷的方法。
当然，入户的小组还有一个工作，就是靠肉眼判断，看入户的人家是否有问题，是否是漕帮余孽……
如果判断有问题，也不用当面处理，只要做出标记，出来之后，统治巡逻队就行。
张洛入户的第一户人家，他看起来是没有问题的。
老人隐瞒人口，也只是出于不信任考虑而已。
张洛就按照辅导员讲解的流程，只给他一个人的口粮，然后，立刻就走。
他们刚到第二户人家，就听到第一户人家传出争吵声，还有埋怨的声音。
“都怪你！说什么世道乱，不让我们出去。我就说了，榆树湾说话是算话的，你非得拦着……这下好了吧？我们的粮没领上。”
“快！那官爷还没走呢。快去追。”
几个人追出来，是一个老婆子，一对儿年轻夫妻。
老婆子一手牵着一个小孩儿，年轻妻子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婴儿……
张洛刚让人敲响第二户人家的门，他们就出来了。
“几位官爷，我们家有七口人啊。刚才老头子糊涂……”
那老婆子脚步倒腾地飞快，眼睛盯着那一车粮食，径自往粮车那里走。
张洛脸一沉，呵斥道：
“戒严期间，谁允许你们出门的？立刻回去，否则，杀无赦！”
说着，他的枪抬了起来。
他身后几个青壮，枪跟着抬了起来。
老婆子吓得一个哆嗦，脚步停下了。
不过，下一刻，她看到那一车的粮食，忍不住道：
“官爷，你们不是榆树湾的吗？榆树湾不是说，跟咱们老百姓是一家人吗？”
“我们就想要我们的粮食……”
那对儿年轻夫妻跟着道：
“是啊。我们家七口人，少给了我们六个人的口粮呢。”
“你们不能这么蛮不讲理啊。”
“……”
他们这边一吵吵，周围许多人家都探出头来，朝着这边看过来。
张洛额头见汗了。
他开枪打过漕帮余孽。
但那是漕帮余孽啊。
而且，他是混在队伍中，跟着防卫团战士一起开枪的，拉开距离乒乒乓乓射击，没有什么心理压力。
而这几个老老少少的，明显都是普通百姓。
虽然在闹事，但也是为了几份口粮。
若是就这样开枪……他有些下不了手。
连张洛都不敢开枪，他手下那四个青壮刚刚才领到枪，就更加不敢开枪了。
那一家人看到他们不敢开枪，那几个青壮脸上似乎还有紧张和畏惧的神色……他们气势顿时更足了。
就连那个老头，也围了上来。
“我们的粮！凭什么不给我们？”
“你们几个，是要拿去贪了吧？”
“原以为你们榆树湾是好的，没想到，你们比衙门还贪，还坏啊！衙门收粮赋的差役就是再坏，也不敢七个里面，拿走我们六个啊！”
“抢回来！粮食就在这里。他们不给，咱们就自己拿！”
“……”
一个青壮额头流汗，低声道：
“他娘的！这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个老头还吓得哆哆嗦嗦呢，怎么咱们给了他们两升粮，他们反倒不怕咱们，反倒敢跟咱们闹了？”
张洛也是脸色铁青。
他握着枪的手，关节都发白了。
他也纳闷啊。
刚刚还老老实实，畏畏缩缩的老头，收了他们两升粮……不但没感恩，反倒变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