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
天寒地冻,但嘈杂的码头上,漕工们大多光着膀子,扛着货物,一个个汗流浃背。
有纤夫喊着号子,身体俯低,脸几乎贴在地上,手脚并用,拉着船往前走,纤绳几乎勒进他们的肩膀去了。
张洛赤脚踏进冰冷的河水里,把粮包扛在肩上,大踏步上岸……
扛完这一趟,张洛直起腰来,吁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容。
大冷的天,他的裤子上结了一层白霜,那是出汗凝成的盐渍。
张洛不敢耽搁,捧着汗筹子,跟着众人排队,到账房先生那里领钱。
“湿损七签,签损扣十二文,折色兑钱三十六文。”
账房先生的声音平静,念书一般。
铛啷啷。
伴随着华音,一把劣质的铁钱扔在桌面上。
张洛愣了一下,立刻急了:“不对啊。我今天扛了二百二十包,怎么只得三十六文?而且,都是劣质的铁钱!”
账房先生脸一沉:“你是聋的吗?没听到说湿损七签,签损扣十二文吗?折色兑钱,是咱们码头上的规矩。”
“钱都是一样的使,哪里来的劣质铁钱?拿了钱赶紧滚!再啰嗦,明天就不要来了!”
张洛还想说什么,身后同伴拉着他走开了,点头哈腰,替他向账房先生道个歉。
旁边两个漕棍原本已经要走过来,见状又看向他处。
张洛拿了那三十六个铁钱,脸上怒火未消。
“老三,你拉着我作甚?他们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老三:“小点声。你没看那两个漕棍都要过来了。他们要是来了,为了杀鸡儆猴,你少不得也要挨一顿拳脚。”
“你要是被打出点伤来,没钱吃药,身体落下毛病怎么办?”
“远的不说,今天你被打,明天做不了工,你们全家吃什么?”
张洛抖了抖手里那一把铁钱,神色气愤:“就算辛苦做工又如何?今天活多,辛苦一天,结果只得三十六文,还全都是铁钱……”
如今白银最吃香。
因为官府收赋税,只要白银。
士绅老爷们存钱,也喜欢存白银。
所以,市面上几乎看不到白银,到谁手里,若非迫不得已,都不愿意拿出来。
其次是铜钱。
尤其是永乐、宣德、嘉靖三朝铸造的铜钱,更是十分受欢迎。
永乐通宝钱色如金,号称金背钱。
宣德通宝精钱不磨边。
嘉靖通宝重钱压秤。
不管是谁,都乐意收。
可这些钱,同样到不了普通老百姓手里。
张洛辛苦一天,拿到手的是铁钱,虽然同样是三十六文,拿出去花的时候,怕是连好钱的二十多文都比不了。
“买不了一斤米啊。”
张洛声音苦涩。
这些钱,买了粮是无论如何也不够全家吃的。
张洛做的是重体力活,天天吃不饱,长期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终有一天,身体要垮了,活就做不了了。
全家一样要饿死。
张洛和老三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息一声,都是愁云惨淡。
就在这时,码头外一阵吵闹。
张洛两人抬眼看去。
先看到一面面赤黄两色旗迎风招展。
打旗的是一队身穿灰色军装的士兵。
他们都戴着大檐帽,端着火枪,火枪口上,刺刀寒光闪闪。
“赤黄两色旗……这是榆树湾防卫团,咱老百姓自己的队伍?”
老三眼睛先是一亮。
从一年前开始,运河沿岸就开始有传言,说在陕西,有榆树湾防卫团横扫流贼,势不可敌。
说榆树湾一心为汉家子,榆树湾来了,汉家子就有好日子过了。
去冬以来,这个传言甚嚣尘上。
说是榆树湾的军队从东边海上乘坐大铁船过来,已经登了陆。
榆树湾防卫团所到之处,老百姓都过上了好日子。
榆树湾防卫团,是老百姓自己的队伍,跟老百姓秋毫无犯,是保卫老百姓的。
只要榆树湾防卫团来,老百姓都会箪食壶浆,竭力欢迎……
这些传言,自然是榆情局和锄奸队的功劳。
他们配合榆树湾宣传口,已经提前占领了舆论的高地。
尤其这两三个月,知道榆树湾防卫团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当地地下工作者的宣传工作,做得更加卖力了。
大街小巷,就连要饭的花子,唱莲花落都是歌颂榆树湾的。
以至于现在看到两色旗,张洛和老三首先都是一阵亲切感。
下一刻,张洛的眼神又暗淡了下来。
“什么咱们老百姓自己的队伍。”
“这世界上,哪里真能有当兵的不是为了钱财,而是为了咱们老百姓的?”
老三愣了一下,琢磨着的确是这么回事,只能又是叹一口气。
“军爷。各位军爷辛苦了。”
“在下宋宁,是临清帮瓢把子……”
一个精干男子带着几人,笑着朝那队士兵迎了上去。
趾高气昂的账房先生,也只能陪着笑跟在他身边。
这是漕帮临清帮的瓢把子宋宁,这个码头,都是归宋宁管,由宋宁带人镇场子的。
“什么瓢把子!我们不认识!一边去!”
“我们是榆树湾防卫团第一师,今天正式通知你们,从此刻起,运河所有码头,一律收归榆树湾所有。”
“漕帮漕棍以上成员跟我们走,接受改造之后,视情况进行安置。”
有人用高音大喇叭喊话,声音在码头上方回荡着。
哗。
顿时,整个码头都炸了锅了。
“什么?他们要接管码头?”
“凭什么!这是要跟咱们临清帮抢饭吃吗?”
“什么榆树湾!这是要仗势欺人吗?”
“……”
那些漕棍和跟着漕棍们混的混子们,都叫嚷起来。
有人拎着刀,拎着棍子,就往门口涌。
“跟他们干了!”
“咱们连官府都敢干,还能怕得了他们!”
“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漕帮可不是好惹的。”
“想抢咱们的东西,先崩他们几颗牙下来!”
“……”
这些漕棍,平时也是嚣张惯了。
他们靠水吃水。
平日里不干别的,就是靠着一股狠劲儿,敢打敢拼,敢玩儿命。
就连官府和当地士绅,都不愿意招惹他们,要分他们一口饭吃。
现在榆树湾刚来,就叫喊着要把码头收走,甚至还要把他们抓走……
这些混不吝,顿时都炸了毛。
对面防卫团战士气势汹汹,但这些混不吝犯起浑来也不怕。
宋宁见状,猛地往后一跳,钻进人群里,狞笑一声:
“各位军爷,我们临清帮本无意跟榆树湾为敌。”
“但诸位非得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那就别怪我们咬你们一口了。”
“弟兄们,操家伙。让各位军爷见识见识咱们得实力……”
“手下留着点分寸,不要伤了军爷们,以后咱们还得处呢。”
临清帮家大业大,手下帮众数万。
宋宁能做瓢把子,能在这么重要的码头坐镇,自然是有能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