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岗的卫兵认识孙元化,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阻拦他。
衙门里,已经看不到穿官袍的官员,也看不到穿皂衣的小吏。
来来往往的,都是榆树湾的工作人员,还有来办事处办事的人,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
这跟府衙之前的状况,迥然不同。
“张健同志,登州建渔港,开海捕鱼,这件事情到底什么时候能定下啊?我们公司资金很紧张啊。要是这个月,开港的事情定不下来,这笔钱就要被建运河船队的项目组给调走了……”
孙元化看到一个颇为富态的人,跟一个穿着赤黄两色马甲的人并肩走着,一边走,一边快速地说着什么。
身穿赤黄两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一边走,一边翻看文件,同时一边听着那个富态男人说的话。
这位叫做张健的工作人员微笑道:“你们公司资金紧张?李生同志不是在开玩笑吧?谁不知道你们公司的武装商队,从草原丝路成群成群地赶回马匹牛羊,在西域和塞外,一个个车队往回拉各种矿物、金银……”
“你们公司的生意,遍布榆管区各城。听说你们老板正申请开办私人银行,你们公司能缺钱?”
李生苦笑:“对啊。正是因为我们公司的生意遍布各城,我们老板又要开办私人银行……他手里有多少钱,也不够花的啊。”
“我们公司的投资太多了,所以,一分钱要掰开两半花。运河船队项目,和登州渔港、捕鱼船队项目,我们公司都要上。”
“但我们现在不光是资金调动不过来,就连人手也调动不过来。所以,这两个项目要分个前后。”
“张健同志,你是知道的,我们公司发展速度很快,要是一步慢了,那就是步步慢……”
两人说话之间,已经从孙元化身边走过去了。
孙元化只觉得他们说的话,他竟然听得懵懵懂懂。
大致意思,他是能听懂的。
但其中许多词,他感觉十分陌生。
这些词都具备榆树湾特色。
这就是榆树湾,发展迅猛,不仅冒出许多新鲜事物,更有许多新鲜词汇。
这里真的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一般。
那个叫做李生的,似乎是一个富商……严格说起来,应该是富商手底下一个小掌柜。
但却能在这“巡抚衙门”里,跟榆树湾办事处的“小吏”并肩而行,侃侃而谈。
这个小掌柜,明明是来办事,但丝毫没有求人的态度……
孙元化为官多年,深谙官场之道。
他可是知道,在朝廷中,不仅官员贪婪,胥吏更是难缠。
若是有商人要办什么事,进了衙门,不被扒掉几层皮,是出不来的。
所以,一般富商除非是有族人在朝中为官的,有靠山,请托了关系的,才敢进衙门办事。
否则的话,遇事宁肯吃些亏,也是不肯进衙门的。
在榆树湾办事处,孙元化目之所及,每个工作人员都是神色匆匆,跟人说话也都是如同春风和煦。
在这里看不到故意刁难人。
每个来办事的人,也都是脚步轻快,身形昂扬,谈吐之间充满了自信。
他们敢大胆地跟榆树湾的工作人员提要求。
孙元化看到不止一个人,嗓门很大地跟工作人员提要求,对工作人员的办事效率或者方法感到不满。
孙元化看到,他的府衙大堂,格局都被改了。
沿着大堂四周,摆放了一圈长桌。
身穿赤黄两色马甲的工作人员,站在长桌后面当值。
面对来办事那些人的责问,他们并不发火,而是面带微笑,记录下来,承诺一定会及时处理,及时给出答复……
孙元化看得恍惚。
榆树湾,竟然是这样办事的?
朝廷官员,一直自称父母官,但面对治下百姓,完全没有父母的慈爱,威严倒是拿得十足。
榆树湾这样的办事方法,孙元化不要说见了,之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本朝最有名的清官海瑞,面对榆树湾这个登州办事处,怕也要逊色不止三分。
孙元化突然有些惭愧。
因为他自认为,算是为朝廷呕心沥血,心向百姓。
但是,跟榆树湾办事处这些“官员”一比,他真的是什么都没做。
孙元化就这样,在办事处各部门之间走来走去。
他看到这个初成立的办事处,忙而不乱,十分有序。
他亲眼看到,许多本来应该十分繁杂的事情,被几个办事员,几句话就给解决了。
榆树湾办事处,远胜朝廷衙门。
孙元化心中浮现出这个念头,不由惶恐。
榆树湾不仅善战,武装力量战斗力强,“榆树湾防卫团不可敌。”这句话在登州府几乎人尽皆知。
而且,民治的能力竟然也这么强。
若说以前,孙元化没有那么慌。
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榆树湾即便真的把当今皇帝赶下宝座,多了朱家的天下,以后治理天下,也得靠读书人。
孙元化,正是读书人。
他是士绅的一员。
虽然孙元化开口必谈忠义,但他心中对朝廷,倒也谈不上多么敬畏。
甚至江南有些士绅,私底下暗地里勾连,非议朝廷政策。
他们不满朝廷与民争利,甚至有人怀念前元的包税制。
为此,有人甚至暗地里勾连建奴。
孙元化在江南游览,跟人聚会辩论的时候,甚至听到有人说,若是建奴入关,让这天下恢复前元盛况,未必就是坏事。
借异族之力,压制朝廷,来为江南百姓谋利……
所谓百姓,自然就是那些士绅本人。
孙元化对此,是十分不屑,甚至愤怒的。
但他知道,这种说法,不是一两个人的一时激愤之言,而是真的有人在那样做,而且得到了江南广大士绅明里暗里的支持。
建奴在辽东能够发展壮大,事实上,就有江南士绅暗中纵容,挟寇自重的原因。
对于士绅读书人来说,谁当皇帝不重要,这天下是不是朱家的,也不用重要。
甚至,这天下是不是汉家的……都不重要。
只要他们能守住自己的利益,朝廷不要来与他们争利,就行了。
不管天下如何变换,治天下,总是要靠士绅的。
孙元化现在看到,榆树湾似乎打破了这个定制。
他们治理登州府城,没有用士绅……
孙元化在办事处柜台后面那些面容上,一个个认认真真地看过去。
这都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没有他熟悉的胥吏,也没有登州府城那些有名望的士绅。
这些办事员,都年轻得过分,听他们说话,一句“之乎者也”也没有,开口闭口不谈孔孟之道,语气直白如同民间街头巷尾闲谈一般。
孙元化甚至怀疑,这些办事员中,许多人大概都没读过四书五经。
偏偏榆树湾就是靠他们在治理登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