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高迎祥是公认的义军首领。
只要他打出旗号,所到之处,流民像蚁群一样归附,就连其他义军队伍,也会主动奉他为首。
高迎祥跟官兵打仗胜少败多,尤其遇到标兵营和各将领手下家丁的时候,他有再多人也打不赢……就是很邪门。
但高迎祥不怕。
因为他不管败得多惨,只要逃走了,回头振臂一呼,就会有更多人蚁附而来,他就能重新聚起大军,甚至更加强大。
但自从《太白歌》谶谣传开之后,就不行了。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早早开门拜太白,管教大小都欢悦。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太白,太白来了不纳粮。吃他娘,着她娘,吃着不够有太白。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
只要太白军来了,有吃有喝,不当差不纳粮……这简直是说到老百姓心坎里去了。
老百姓们祖祖辈辈,被当差纳粮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即便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给地主家交了田租,再给朝廷纳粮之后……剩的粮食也不够吃饱饭的,如果家里不闹什么变故,勉勉强强能混个饿不死。
当然,生孩子多了,就不行了。女婴大多溺死,男孩儿就要留下来传宗接代……
孩子生的多,容易穷得裤子都穿不上。
要是遇到灾荒年,饿死人是常有的事情。
从天启年以来的连年灾荒,太多人家日子都过不下去。
一首《太白歌》谶谣,直指人心。
闯王高迎祥的基本盘,被抢走大半。
高迎祥也曾试图派人去联络太白军,大家同为义军,看能否联手对抗朝廷。
可太白军极为神秘,谶谣传得人尽皆知,也有攻城略地的传闻,却没人见到太白军。
高迎祥派过去探查的手下,都是一去不返……
高迎祥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还没搞清楚太白军是怎么回事,榆树湾又蓬勃发展起来了。
如果说太白军的做派,高迎祥好歹能理解一点,后起之秀的榆树湾管理区,却是高迎祥完全看不懂的了。
各路义军都是打着“劫富济贫”的口号,但事实如何,高迎祥这些贼酋是最清楚不过了。
不去劫掠有钱有粮的富人,难道去劫掠没钱没粮的穷人?就是把那些穷鬼榨干了,也榨不出几个铜钱,榨不出几粒粮食来啊!他们自己都要饿死了。
富人有钱粮,就抢富人的钱粮。
穷人没钱粮,只有把子力气,有贱命一条,正好把抢来的钱粮,分出一点来,给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跟着卖命……
义军也需要民力啊。
榆树湾却是不见劫掠富户,也不见大规模赊粮赊粥,而是招募流民修桥铺路,开办工厂;春播低息贷款,提供粮种,让百姓按时播种……
榆树湾在很长时间内,甚至没有直接占领城池。
高迎祥甚至不知道,榆树湾这算不算正式谋反,反正没见朝廷派大军去围剿他们。
高迎祥完全看不懂榆树湾是怎么回事。
偏偏榆树湾比太白军还要更加得人心。
今年以来,已经没人提太白军,甚至没人提官府……
言谈之间,皆是榆管区,皆是防卫团不可敌!
再然后,榆树湾防卫团出手了,以各城池和自建的服务区为据点,以官道为线,交织成一张张大网,一遍遍搜寻各路义军,只要找到了,不投降就歼灭……
榆树湾防卫团战斗力强悍。
义军完全不是对手。
不要说正规军了,他们就连民团、武装商队都打不过。
防卫团所到之处,更是深受百姓拥护和支持。
高迎祥真的觉得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接连打败仗,手下人越来越少,筹集不到钱粮……
他的威望接连受到打击。
现在,白广恩已经敢当面给他甩脸子了。
让高迎祥心寒的是,周围其他人竟然像是没有看到一般,没人站出来维护他这个闯王的威严。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
高迎祥心中感叹一声。
民力无法为他所用,又失了手下人心,高迎祥觉得,他这次怕是难以翻盘了。
当然,心中这样想,表面上他却是十分淡定。
他别无选择,必须淡定。
人心本就不稳,如果他再面露慌色,怕是晚上睡觉,一闭眼脑袋就搬家,被人摘了去献给榆树湾邀功去了。
“就是啊!咱们天天钻山沟,腿都跑细了,要是天天喝野菜汤,那还造个什么反?还不如当初在家待着呢!”
“榆树湾天天大喇叭喊,说只要出去,放下刀枪,就能吃饱饭,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
有人吵吵嚷嚷。
高迎祥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手下缺衣少食,天天钻山沟,看不到前路,心里早就压抑着不满了。
要是让这不满爆发出来,万一有别有用心的带头闹事,他可就压不住了。
高迎祥:“把这些粮食都放进锅里吧。让兄弟们都吃顿饱饭。”
伙夫答应一声,愁眉苦脸,把粮食都倒进了锅里。
周围众人都沉默下来。
今天能吃顿饱饭了,但没有欢呼声。
因为大家都知道,军中只剩下这最后一点粮食,吃完之后,就没了。
今天混个肚饱,明天该怎么办?
有人神情麻木。
有人则是不时看向旁人,显然心里有所计较。
伙夫把那些糙米都丢进锅里,加上山里挖的野菜,很快,饭香味飘出。
大家顿时都没了其他心思,几百人,围着那几口大锅,一个个流着口水,眼睛都挪不开了。
“不要急!粥要熬好了才好喝!一会儿都有份!”
高迎祥大喊着。
他们现在都要饿死了,谁还管粥好喝不好喝?
高迎祥说着粥熬好了才好喝是假,多熬一会儿,火大一些,能熬得更浓稠,这才是真的。
要不然,那些糙米着实不多,全倒进锅里,掺和着野菜,也是清汤寡水的,分到每个碗里,大家吃了怕是火气越大。
熬得浓稠一些,最起码看上去好一些。
那伙夫能掌管粮食,也是高迎祥的心腹,明白高迎祥的想法,多添了几把柴,把火烧得旺旺的。
粥熬好之后,高迎祥亲自掌勺。
手下众人有的捧着个破碗;有的连碗都没有,有用头盔的,有用破旧的鸳鸯战袄兜起来做碗的……
上前之后,高迎祥都是满满一勺,实实在在地给过去。
“跟着咱,让弟兄们受委屈了。”
“弟兄们放心,吃饱这顿饭,咱就连夜往东去。”
“八大王正准备渡黄河呢。咱过去跟他汇合,一起过河。”
“榆树湾只在陕西。咱只要过了河,到了山西,就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