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延府府城外驻扎的标兵营,统兵将领恰好是贺人龙。
在得知城中锄奸队发动暴动,防卫团主力即将来袭的时候,贺人龙并没有轻举妄动。
贺人龙绰号贺疯子,打起仗来不要命……
但贺疯子这个绰号,是杀流贼杀出来的。
明末的流贼弱,是世人皆知的事情。
流贼但凡成点气候,不至于让清军入关之后,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给横扫了。
甚至就连李自成,最后带着一杆心腹探路的时候,在村子里被地主武装堵截住,被不知名的地主武装给杀死了。
李自成可是流贼中最有名的一个,是打入京师称过帝,建了国号大顺的。
贺疯子把流贼杀得心惊胆寒,不能说明他强,只能说明流贼弱。
事实上,贺疯子是遇强则弱,遇弱则强。
防卫团的战绩自不用说。
贺疯子手下精兵,已经逃亡过半。
他日日在营里坐镇,杀了几个人,也止不住势头。
现在榆树湾防卫团来了,贺人龙压根就没有对抗的念头。
他只在两件事之间犹豫。
是投了,还是逃?
贺人龙有心投榆树湾……问题是榆树湾根本没有派人来招抚他。
逃……能逃到哪里去?
整个陕西,都已经是榆树湾管理区了。
唯独剩下延府东部,现在也是防卫团大军压境。
要逃只能往东,渡过黄河到山西去,才能有一线生机。
现在最适合渡河的,是府谷的皇甫川渡。
那里有石砌码头,有足够多的羊皮筏子。
皇甫川渡是延绥镇防区。
可惜的是,曹变蛟率领的那部标兵正驻守在延绥镇。
要去皇甫川渡,必须得穿过曹变蛟的防区。
没有洪爷的命令,曹变蛟是不可能放贺人龙过去的。
其他渡口,如吴堡县的军渡,绥德的碛口渡等,都是山西都司防区。
没有三边总督杨爷的命令,贺人龙更加不可能过得去。
即使侥幸过了黄河,山西那边还有曹变蛟的叔父曹文诏,同样不是好相与的。
贺人龙思来想去,竟然是完全没了退路。
就在他摇摆不定的时候,大营突然鼓噪起来,喧嚣声震天。
“炸营了?”
贺人龙久经战阵,经验丰富。
敌人还没来袭,自家先乱了阵脚,十之八九是炸营了。
他大踏步向外走去,迎面一个士兵正狂奔着过来报信。
“贺爷,不好了。张爷、魏爷他们闹起来了,说要出营去投榆树湾。贤爷和勇爷他们正拦着,快要打起来了。”
贺人龙脸色一变。
他手下能战的,总共还剩下一千多标兵。
这一千多人,分作三个派系。
首先是他的儿子贺勇、族弟贺明威和族侄贺国贤,这是他当之无愧的心腹嫡系。
其次是秦陇系军官,包括固原溃兵出身的张天琳,延绥镇逃卒出身的周国卿。
最后是收编的流寇降将,如王左挂残部魏世敏,混天猴残部罗岱等。
除了贺人龙的亲族之外,其他两派根本就没有忠诚度可言。
“一群混蛋!”
贺人龙心中怒火腾腾往上冲。
他的暴躁脾气又上来了,恨不得一刀一个,把那几个闹事的都砍了。
但他知道,他不能。
那些闹事的,手里也都是有兵的。
而且,那两派联起手来,跟他族人嫡系掌握的兵力,在五五之间。
贺人龙只能尽力压下心头怒火,牵过大帐门口的战马,翻身上马,打马疾驰过去。
“贺爷来了。”
“叔父,这群人要投贼,莫不如砍了他们!”
“贺国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榆树湾民团不可敌!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莫不是你要让兄弟们去送死?”
“对啊!谁愿意去送死,谁就去,反正爷们儿不奉陪!贺爷,咱们兄弟一场,还请念在昔日情分上,让开一条路,让兄弟们出去。”
“……”
双方吵吵嚷嚷。
大营里泾渭分明,分成两派,刀都已经拔出来了,眼看着就要红眼动手。
贺人龙直接纵马冲到两方中间。
他横刀立马,借机从人群中扫过,他敏锐地捕捉到,侄子贺国贤身后,一众将士明显人心浮动,气势不足。
魏世敏和张天琳等人身后,士卒个个气势如虹,一副谁敢拦他们,他们就杀谁的势头。
人心散了啊。
贺人龙心中叹息一声。
表面上,他却是不动声色,表情严肃,让人捉摸不透。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贺人龙身上,等着他做决定。
贺人龙缓缓开口了:“魏兄弟,罗兄弟,张兄弟,周兄弟!咱们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当面说清楚的?不如回军帐中,坐下慢慢商量出个议程来。”
众人沉默。
魏世敏往前走了一步,咧嘴一笑:“贺爷,您的手段,哪个兄弟不知道?哪个兄弟不怕?咱要是找您商量,怕是未必能走出大帐了。”
贺人龙的嗜杀,是出了名的。谁敢冒险伸脖子过去?
现在已经撕破脸,魏世敏自然不怕什么了。
张天琳:“贺爷,别说那没用的了。现在府城中,榆情局和锄奸队的人已经暴动,占领了府城。防卫团主力马上就到。咱兄弟做了决定,打算去投榆树湾。贺爷还请给条活路,以后见了面,咱还称您一声贺爷!”
张天琳言下之意十分明显。
如果贺人龙不让路,他们就要翻脸不认人,要杀出去了。
周国卿语气客气一些:“贺爷,榆树湾防卫团不可敌啊!听说榆树湾火炮,能炮击十里之外。要是见到人家的旗号,咱们未必有投降的机会啊。”
大营中一阵躁动。
周国卿是延绥镇逃卒,军户出身,精通火器,掌营中虎蹲炮。
他的话,自然有说服力。
就连贺国贤身后士卒,也都躁动起来,纷纷骇然变色。
人的名,树的影。
榆树湾防卫团的名头,太过响亮了。
“旗子兵!”
“榆树湾防卫团来了!”
“……”
就在这时,大营之中,众军将突然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远处,尘土蒸腾。
遥遥可以看到,有赤黄两色旗迎风招展。
一支大军,正在快速接近。
魏世敏不再犹豫,手中长刀一举:
“兄弟们,出营投降!谁敢拦咱,就杀了他,献给榆树湾做投名状!”
“出营投降!”
“兄弟们,别拦咱!咱可不想杀你们!”
“……”
鼓噪声中,魏世敏等率众向大营外闯去。
贺国贤身后士卒,不但没有阻拦,反倒有人开始跟着往外跑。
先是外围的一些士卒。
然后,如同雪崩一般,越来越多的士卒向大营外逃去。
贺勇、贺国贤等大声呵斥,也不起作用。
他们没有挥刀杀人。
因为他们已经看出,现在大势已去,再杀人,只会结下仇怨,事后容易遭到报应。
他们在延府这么久,对榆树湾的政策,早就了解得十分清楚。
手上如果沾染太多汉人的鲜血,落到榆树湾手中,是要受到审判的。
贺勇:“父亲,我们怎么办?”
贺人龙重重叹一口气:“我们哪里还有选择?即使要逃,怕也没几个人愿意跟着我们走了!降吧!”
说完,他重重将手中长刀丢掉,翻身下马。
贺勇等人,都是一脸沮丧,丢掉兵器,跟在贺人龙身后,出营投降。
就连标兵营,都不战而降。
延府府城守军,自然毫无抵抗之心。
榆情局对府城守军和衙役的渗透非常成功。
听说防卫团主力要来,他们早早就在城中布店采购了赤黄两色布,在自己胳膊上缠上了两色布条。
守备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让人缝制好了赤黄两色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