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杨川生假设的最理想状况。
事实是,大明朝廷腐朽落后。
即便洪承畴有心重用他,其他各衙门也不可能配合杨川生这个工匠做事……
杨川生可以想象,他要是跟着洪承畴回去了,做事定然处处束手束脚。
回想他当初在中部县军器局的时候,应巡抚老爷的命令,仿制榆树湾奇物,包括滑膛枪、自行车等。
结果,钱粮煤铁等必需物品长期短缺,杨川生拿着手令去调拨物资,也会吃瘪。
杨川生需要跟那些小吏们勾心斗角,耗费大量心血。
哪有在榆树湾兵工厂痛快?
在榆树湾兵工厂,杨川生根本就不需要考虑其他事情,只专心提高自身金属水平,改进产品技术就行了。
各种物资,自然有相关部门负责调配,从来没有短缺过……
杨川生越想,内心越是倾向于榆树湾。
他喜欢榆树湾的生活。
他爱榆树湾。
这里有他爱的人。
这里更有一群可爱的人。
他怎么能背叛榆树湾呢?
杨川生第一次在看玄天鉴的时候走神了。
他甚至不知道《新白娘子传奇》是什么时候演完的。
周围越来越冷清,杨川生才注意到,时间已经很晚了。
杨川生拖着沉重的脚步,找到自己的自行车。
他是骑着自行车,从兵工厂过来的。
原本是想跟陈小青过一个快乐的周末。
不曾想,这个周末成了噩梦。
杨川生骑着自行车,一个人往兵工厂赶。
杨川生住兵工厂宿舍。
原本他正在看房,准备贷款买房。
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了。
这段时间在榆树湾的生活,真像一场梦一样。
现在梦醒了,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杨川生用力踩着自行车脚踏板,在榆槐大道上飞奔着。
夜晚的风微凉。
杨川生平时很喜欢在榆槐大道上驰骋的这种感觉,凉风习习,从耳边吹过,吹动他的发际。
他的人像风一样自由。
但今天不一样。
此时杨川生的心里,只有浓浓的悲伤。
榆槐大道道路宽敞,两旁路灯明亮。
路边的小树,树冠已经茂密起来了,树叶随风摇动,哗哗作响。
绿化带里,绿草隐隐,一排花儿正在绽放。
这树,这花,这草……都是杨川生看着工人栽种,看着它们一点点吐露嫩芽,长起来的。
“再见了,可爱的们。”
杨川生向花草告别。
兵工厂的工人,每周都要上两个半天的文化课。
语文老师教他们读写,教他们句子。
这些花花草草,都是老师口中可爱的精灵。
榆槐大道旁,那条河流河水哗哗流淌,水面映照着灯光,点点碎银一般。
空气中都是湿润的气息,呼吸都是舒畅的。
这让杨川生心中愈发憋闷。
夜色已深,路上人不多。
偶尔有车辆行人经过,也都是行色匆匆。
叮铃铃。
自行车铃声响,却是两个绿衣警察,背着枪,骑着自行车,正在巡逻。
自行车前带着车灯,朝着杨川生照了一下。
“是兵工厂的杨川生同志。”
“杨川生同志,怎么骑这么快?”
两个绿衣警察跟杨川生打着招呼。
这两个绿衣警察,是兵工厂路段的片警,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们对附近的情况很熟悉。
杨川生语气稍显慌乱:“没事,今天稍晚了些,明天还要上班……”
绿衣警察打趣:“是跟陈小青姑娘约会到这么晚吗?”
这本是正常的对话,却是让杨川生心里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
杨川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自行车速度飞快,已经跟那两个绿衣警察擦肩而过。
“哈哈哈。”
那两个绿衣警察以为杨川生是羞涩,爽朗地大笑起来。
杨川生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从眼眶中滚滚落下。
这两个绿衣警察,如此地明朗,平时见面打招呼丝毫没有高高在上,跟老百姓亲如一家人一般。
再回想朝廷统治区,随便一个衙役小吏,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百姓碰到,都要被沾下一层皮来。
百姓见到衙役小吏,都是战战兢兢,哪敢开玩笑打趣?
整个朝廷统治区,都是死气沉沉,让人感到压抑,无法呼吸的。
杨川生到了兵工厂,擦干眼泪才进门。
门口卫兵认识他,但依旧依照惯例,查了他的证件,朝他敬了个礼,才放他进门。
杨川生住的宿舍,是个单间,带卫生间、厨房和一个阳台。
杨川生打开灯,室内明亮,充满了温暖的气息。
那张床温暖舒适,被褥干净,床边是一张书桌,上面带着一个书架,放着一些书。
杨川生很喜欢读书。
作为年轻工匠,他小时候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
来了榆树湾之后,上了识字班,学了拼音,认的字越来越多。
榆树湾有书店,书很便宜。
读书成了杨川生最大的爱好。
他每读完一本书,就要去书店再买一本。
他经常幻想,慢慢地,把这个书架上放满书。
现在,这个梦想破灭了。
杨川生伸出手,在那些树上抚摸过去。
他决定,在离开的时候要把这些书留在这里。
他可以坠入黑暗,但是,不能让这些书跟着他坠入黑暗。
杨川生睡不着觉,他拿出一瓶酒,拿出一盒烟。
这是一瓶杏花村。
榆树湾的“国酒”。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借用古诗的一句广告词,让杏花村火出了榆管区,火到了朝廷统治区。
《榆树湾日报》上甚至报道过,有人把杏花村卖给了福建港口的海商,海商把榆树湾白酒带到倭国、南洋,都大受欢迎。
杨川生其实是不喜欢喝酒,也不抽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