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鹤点点头:“若是他们真能学到榆树湾奇淫技巧之术,能帮朝廷做出榆树湾奇物来,就算是择其骨干,改其匠户为吏户,又有何不可?彦演,你可以跟他们说,这是本官许他们的前途。”
堂堂兵部右侍郎、三边总督,许一介小小工匠一个前途……这是多大的机缘。
这可不仅仅是一人享福,而是以后祖祖辈辈,都是吏户了。
这样改变家族命运的人,在族谱中都是要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过年过节,都是要额外享受香火的。
大明自开国至今,就实行户籍制度,把子民严格划分户籍,身份等级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也难怪杨鹤会有这种高高在上,恩赐的念头。
择其骨干……
洪承畴却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杨鹤话里的关键词语。
杨鹤每天读《榆树湾日报》,用词也受到了影响。
“骨干”这一类的词,是《榆树湾日报》中经常出现的。
杨鹤现在说“择其骨干”,言下之意,并没有打算把所有派出来的工匠,户籍提为吏户。
洪承畴可是知道,那些派出的工匠,在见识了榆树湾的繁华之后,定然会心思浮动。
事实上,派出的那些工匠,已经有一多半失去联系了。
洪承畴严重怀疑,他们已经投了榆树湾。
即便是朝廷的“吏户”,在这些见过世面的工匠面前,也未必有太大吸引力。
唯一吸引工匠们的,就是一旦改为吏户,以后子子孙孙都是吏户,都可为吏,对于小民百姓来说,算是人上人了。
而匠户,可是连民户都不如,处处受人歧视的。
洪承畴皱了皱眉,最终没有再多提什么要求,只是朝着杨鹤拱拱手,说一声督师仁义。
杨鹤是个很执拗的人。
就如他当初坚持“以抚为主,剿抚并用”的平贼策略一般。
洪承畴知道,以抚为主,对流贼是没用的。
要想彻底平定陕西贼患,唯有用最严厉的杀戮手段,凡是从贼者,一律诛杀。
一旦为贼,尝到做贼的甜头,谁还愿意做回老百姓,辛辛苦苦,面朝黄土背朝天,连饭都吃不饱?
更何况,朝廷根本就没有那么多良田来安置归降的流贼,他们迟早降而复叛。
可无论洪承畴如何解释,杨鹤都是不听。
洪承畴知道其中原因,无非按照文人士绅的观点,杀降是不祥的。
那些流贼,无论怎么说都是大明百姓。
杀流贼头目,没人会说什么,那是大功。
但是,如果杀普通流贼,尤其是投降之后的普通流贼,那就是“不仁”,是跟儒家学说背道而驰的。
事后会被其他士绅弹劾,会成为人生的污点,以后仕途会受到影响。
这也是杨鹤以前不喜洪承畴的原因。
洪承畴一直劝他,对流贼不能有任何仁慈,要尽力诛杀。
这不是陷他于不仁之地吗?
简直是居心叵测。
至于流贼降而复叛,糜烂数省之地,无数无辜百姓受牵连……那就不是那些士绅们该考虑的问题了,他们又不是神仙。
哪个城池被流贼攻陷,那就是当地守军和官员做事不利。
士绅官员们只需要弹劾当地守军和官员就行了。
如果天下局势继续糜烂……那就是天子的罪过,天子要下罪己诏。
即使天下亡了,换一个天子……还不是继续要靠他们士绅来治理天下?
士绅们自认为立于不败之地。
明末的士绅群体,就是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杨鹤也正是其中一员。
洪承畴早就隐约有感觉,近来读《榆树湾日报》,读到过一篇批判文人士绅的文章。
那篇文章,没有占据太大篇幅,在报纸上版面位置也比较偏。
但文笔犀利。
“文人士绅就是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句话正是出自那篇文章。
洪承畴的头脑中,此时突然闪过那句话。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过了槐安城,宽敞的榆槐大道展现在面前。
榆槐大道分机动车道、自行车道和人行道,中间有绿化带隔开,旁边是栽种的绿化树,一行行十分整齐,已经长出繁茂的枝叶,绿意盎然。
两旁是一座座工厂。
杨鹤终于看到了报纸和玄天鉴上所说的榆槐铁路。
榆槐铁路用黄土和石子垫起高高的路基。
上面铺着一条铁轨。
那是一根根精铁铸成的“铁梁”,一根接一根,接近车辙的宽度,铺在道路上。
铁轨下,是一根根枕木。
好铁,好木头……就这样铺在道路上,一眼望不到头。
杨鹤被这宏伟的工程,给震撼到了。
“这铁若是用来铸甲,岂不是百万王师,人人得以着甲?”
“这木头用来建屋,岂不是可以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榆树湾却用来铺在地上,用来垫路……即便他们富庶豪奢,也算是为富不仁了吧?”
杨鹤的心情,非常复杂。
身临其境,肉眼亲见,跟在《榆树湾日报》上看到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首先是震撼。
然后……杨鹤心里酸涩。
他做三边总督,可以节制陕西、延绥、宁夏、甘肃四巡抚,及甘州等十五卫所。
可以调动四镇钱粮。
听起来威风赫赫,但事实上,杨鹤自从上任以来,就饱受钱粮困扰。
他上任的时候,光是陕西一省,拖欠军饷就已经达到四十七万两。
杨鹤奏请拨发粮饷,最终只到位十万两,在用途上还要受到限制。
杨鹤缺钱缺粮,只能保证手下家丁披甲,其他卫所兵,都穿得跟叫花子一样,已经不能称之为兵了。
杨鹤堂堂三边总督,实际能调动的,只有杜文焕等将领率领的营兵两万多人,其中能野战的,不足八千。
杨鹤为了养活这些士兵,扣扣索索,每天为钱粮发愁。
现在看着榆树湾把上好的精铁,还有优良的枕木,都铺在路上来垫路……
杨鹤心疼啊。
他只觉榆树湾这些士绅,真的是为富不仁。
不仅如此,铁路外面,还拉起了铁丝网,把铁路隔开。
铁路有多长,两边的铁丝网就有多长。
铁丝网外面,有民兵巡逻。
有骑自行车的,有骑马的,还有骑摩托车和开汽车的……
全都背着带刺刀的火枪,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沿着榆槐大道,一路向西,铁路犹如一条巨龙一般,伴随着公路。
铁丝网上,挂着一个个红色条幅,上面金色大字十分显眼。
【铁路是榆树湾建设的大动脉】
【誓用鲜血,捍卫铁路线】
【车轮滚滚,永向榆树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