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鹤昔日各地为官,现在又身为三边总督,常年在各地奔波。
所谓车马劳顿,奔波之苦,他是吃尽了的。
如今,他第一次体会到,出门赶路竟然也可以如此舒坦。
一路柏油路面,平坦如石鉴,马蹄踩踏上去,嘚嘚作响,道路平整,连颠簸都少了许多。
饶是如此,杨鹤到底是上了年纪,长时间骑马,身体受不了。
杨忠心疼自家老爷,花重金购入一辆四轮马车。
这辆奔驰1四轮马车虽然是二手的,但车厢精美,琉璃窗干净明亮,车内一尘不染;四个车轮,连轮毂都擦得锃亮。
两匹马拉着,在柏油路面上小步奔驰,平稳丝滑。
杨鹤斜倚在暖椅上,打开窗户,看着窗外风景。
徐徐凉风吹进来,那叫一个舒坦。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睡着了。
杨忠很体贴地帮老爷关上窗子,把老爷身上盖着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以防老爷着凉。
然后,严厉命令护卫的亲兵家丁,不准吵嚷说话,莫要扰了老爷的美梦。
跟随的亲兵家丁都是杨鹤手下精锐中的精锐,自然是令行禁止。
可恨的是,路上行人太多。
榆管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出行的百姓,在杨忠看来,一个个都是吃饱了撑的,一路上说说笑笑,几次吵得老爷睡梦中皱眉。
“要是换做往日,这些刁民敢如此无礼,哪能饶得了他们!”
杨忠心中喟叹。
他感觉榆管区哪里都好,唯独这些刁民不受教化,不知礼数,不懂上下尊卑。
往日他杨忠跟在老爷身边,是何等的风光?
即便是一县知县,在他杨忠面前也要点头哈腰,当面恭维,不敢有丝毫得罪的。
杨忠喜欢那样的好日子。
榆管区奇物虽多,但草民不懂礼数,在大老爷面前也敢肆无忌惮……那这老爷做着,也太没滋味了。
杨忠的名字里带着一个“忠”字,是父亲对他的期许。
从小父亲就教导他,一定要忠于老爷。
只要忠于老爷,这辈子就能衣食无忧,还能跟着老爷做人上人。
杨忠吃得苦中苦,就是为了做人上人……
旁人都喜欢榆管区,他杨忠,是一点都不喜欢。
当然,榆管区的那些奇物不算数。
这些奇物,杨忠还是挺喜欢的。
杨鹤这一觉,睡得很踏实。
四轮马车平稳行驶,在起伏的路面上,犹如摇篮一般。
伴随着窗外哒哒的马蹄声,似乎是催眠曲。
偶尔传来路人的说笑声,汽车的嗡鸣声,还有自行车叮铃铃的铃声响……
杨忠恼火,但杨鹤却不觉得被扰了清梦,他反而感觉更加安逸,睡得更加踏实了。
一觉醒来,却见外面天色昏暗,有灯光从窗帘映照进来。
四轮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车。
杨鹤恍惚间,心里失落。
这是绝大部分人,下午一觉睡醒,发现天黑,都会有很强的失落感。
这是心理学上的“日暮焦虑”潜意识。
人类祖先在黑暗降临时面临猛兽威胁,这种对黑暗的恐惧编码在基因里。
农耕文明的“日出而作”传统,使傍晚成为收工时间,当人醒来发现错过整个下午的劳作时间,易产生虚度光阴的自责。
这种感觉,已经编写入基因代码,哪怕杨鹤贵为兵部右侍郎,三边总督,也免不了俗。
下一刻,杨鹤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四轮马车上睡着了。
扭动一下身子,把那种恍惚感和焦虑感扫去。
杨鹤轻咳一声。
车门轻轻打开,杨忠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
看到杨鹤醒了,才恭声道:“老爷,您醒啦?”
杨鹤点点头:“嗯。这是到哪里了?”
杨忠:“老爷,已经到合水。天黑了,小的就没让人继续往前走,准备在这里落脚。”
杨鹤探头出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数百米外,合水城门赫然已经在望。
城头灯火明亮,照得清清楚楚。
杨鹤:“为何不进城?”
杨忠提起这事,顿时一脸委屈:“老爷,不是小人不进,是守军不让进啊。这合水县守城的兵,似都已经投了榆树湾了,他们胳膊上都缠着赤黄两色布条,脖子里系着赤黄两色的围巾,小人没敢报老爷的名号,假借了王总兵家翁的名头,可是……那些兵油子,竟然一点都不肯通融,非得让我等喷洒了滴滴涕杀虫剂才能过去。小人怕搅扰了老爷,没敢跟他们争论,就先让车子停在这里,等老爷睡醒了。”
杨忠言语之间,告了一状。
杨鹤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身居高位,这两天在榆管区吃的瘪,比这一辈子加起来吃的瘪都多。
更加重要的是,从鄜州开始,守城的虽然依旧是朝廷的卫所兵……最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
但那些卫所兵穿的鸳鸯战袄,一个个鲜红艳丽,看不到一个补丁,一个个士兵面色红润,威武雄壮,哪有一丝朝廷兵马的样子?
朝廷欠饷,士卒都穿得跟乞丐一样,一个个脸色蜡黄,枯瘦如鬼……
且正如杨忠刚才所说,那些士卒都在两臂系上赤黄两色布条,脖子里系着赤黄两色围巾……
这是赤裸裸向榆树湾表忠心啊。
杨鹤当然知道杨忠言语之间,难免添油加醋。
守军并不是不让他们进城,而是让他们必须喷洒了滴滴涕杀虫剂才能进城。
但他是何许人也?被人拦在门外,着实是有伤风化。
杨鹤脸色接连变了几变,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摆摆手道:“罢了。那滴滴涕杀虫剂倒也不坏,喷洒了之后,可以免去跳蚤虱子的烦恼。既然在榆树湾,就按照他们的规矩走吧。”
在榆树湾,就要守榆树湾的规矩。
榆树湾到处宣传这条原则。
在《榆树湾日报》《今日新闻》《广而告之》……以及条幅标语,再加上大喇叭和口头宣传,都在强调这个规矩。
来榆管区,或者跟榆管区合作,都要守榆树湾的规矩。
守规矩的人,不一定是榆树湾的朋友。
但不守规矩的人,必定都是榆树湾的敌人。
在榆树湾,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火枪。
杨鹤打心底深处,也是有些惧怕榆树湾的。
因为对方是真不拿他当三边总督啊。
四轮马车再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杨鹤这才下车。
杨忠安排也算到位,把车子停得稍微远一些,贪图一个安静,让老爷睡好。
同时,已经安排了两个心腹进城,订了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