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起潜冷冷看着孙承宗,声音阴恻恻的:“不敢轻举妄动?孙承宗,我看你是有意怠慢军机。说,你是不是收了榆树湾防卫团的贿赂,有意纵容他们坐大?”
孙承宗心中一惊。
高起潜这顶帽子太大,当头罩下来,他可承受不起。
高起潜一来就兴师问罪,显然此事没有那么容易善了。
孙承宗:“镇守误会了。某愿以头上官帽为势,绝不曾收过榆树湾一文钱,更加不敢有意纵容他们坐大。着实是榆树湾防卫团突然出现,如同天降一般,将建奴击溃。某不知此事该如何处理。正要跟众将商议,准备获知详情之后再禀报朝廷……”
高起潜:“获知详情之后再禀报朝廷?我看你们是商议如何统一口供,联手欺上吧?”
孙承宗:“镇守!某如何敢联手欺上?辽东诸将,都是将门出身,世代为朝廷效力,他们又如何会同意与某联手欺上?镇守此言,着实是冤枉某了啊。”
孙承宗声音急切。
他越是焦急,高起潜就越是淡定,知道自己戳中孙承宗软肋,在这场言语的交锋中已经占据上风。
高起潜:“所谓论迹不论心。若真是冤枉了你,你不应当在这里跟咱家辩论,而是应当有所行动。”
“如今辽西走廊,铁驴旗子军四处横行,私发钱粮,邀买军心,反迹明显,目无朝廷。孙都督当亲率精锐,择机出城,歼灭一支铁驴旗子军,给他们以震慑,让他们见识见识朝廷的威严。”
孙承宗微微抽一口冷气。
他知道高起潜无能,说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高起潜竟然会说出这种馊主意。
孙承宗几乎是脱口而出:“镇守!万万不可啊!铁驴旗子军能击溃建奴,收复辽东,实力比建奴还要强。而我军面对建奴,只能死守,苦苦支撑。孰高孰下,一眼可辨。如今铁驴旗子军气焰正盛……我军连建奴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打得过铁驴旗子军?”
高起潜一张脸顿时耷拉下来了:“孙承宗!身为武将,你竟然怯战!难怪自你上任以来,接连丢城失地!未战而言败,如何能不败?孙承宗,你就等着咱家跟皇爷上奏一本吧。参你怯战之罪,倒是轻的。坐视榆树湾防卫团邀买军心,跟榆树湾防卫团勾结;另外,榆树湾哪里来得那么多米粮?你是否有市米之嫌?这些个罪名,看你是否承担得起!”
孙承宗嘴唇动了动,身形微颤,老眼中尽是惊惧。
高起潜给他说的这三个罪名,显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前一个督师蓟辽的兵部尚书袁崇焕,就是犯了这三大罪名。
两年前,袁崇焕何等风光?坐镇辽东,权柄在握,可远非现在的孙承宗所能比的。
但皇爷一怒,将其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而判定袁崇焕的罪名中,最主要的就是谋款斩帅、纵敌怯战、市米资敌。
所谓谋款,就是私通建虏的意思。
袁崇焕跟后金议和的时候,有私信往来,这成了给他定罪的主要罪证。
纵敌怯战,是放任后金突破蓟州防线,直逼京师。
而袁崇焕,数次囤兵城中,拒绝主力决战。
袁崇焕此人,从他在世的时候,对他的争议就很大;自他死了之后,一直到现在,争议依旧是非常大。
有说他是忠臣的,有说他是奸臣误国的。
但不论忠奸,他在辽东跟后金议和,以及数次囤兵城中,拒绝主力决战……
这从战略上来讲,其实是正确的。
崇祯登基之后,非常勤奋,而大明每况愈下,以致于最终灭亡。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崇祯完全不知兵,不懂得兵马对于朝廷的重要性。
皇帝,自古就是兵强马壮者为之。
崇祯登基的时候,拥有大义,而且,手中拥有数个兵团。
比如辽东兵团,洪承畴剿匪兵团,卢象升兵团,孙传庭兵团等。
这些兵团,都听他指挥,拥有很强的战斗力。
崇祯只要保护好这些兵团,就算天下再乱,也不至于亡国,说不定他能安安稳稳熬到死,死后管他洪水滔天。
但崇祯心里没点逼数,而且自认圣明。
这主要也是刚登基的时候,杀了魏忠贤,剿灭了阉党,被那些士绅清流给夸上天,夸得头脑发热,有点傻了。
崇祯很喜欢指挥打仗,而且每次不去了解敌人,直接就是梭哈,把手里的兵团全部打出去。
一道道命令下去,让他们去决战。
比如松锦之战,洪承畴在崇祯的催逼下,冒进被围,一场大败,折损掉关宁军团百分之七十的兵力。
比如孙传庭军团。
孙传庭复出之后,在陕西练兵,刚刚有些成效,就被崇祯连连下令催逼,出城剿灭闯贼。
结果,反中了闯贼的埋伏,全军覆没,孙传庭战死。
“传庭死,而明亡矣”。
哪怕在崇祯十六年,崇祯只要阻拦孙传庭出城决战,大明妥妥能多活一两年。
彼时的大明,北边有关宁军团扛着满清;南边有孙传庭兵团扛着流贼;另外还有不听话的左良玉兵团……
有崇祯这个大旗在,大家围绕在他周围,总能挣扎几年。
大明不是没钱,而是百姓没钱,朝廷没钱。
大明灭亡之后,南明能拿出几百万两白银来,组建江北四镇,抵抗满清。
说明大明还是有些底蕴的。
奈何崇祯性格上的缺点,实在是太明显,绝对不是一个好皇帝。
他多疑又极端。
对手下没兵的大臣和大将,说杀就杀;
只要在前线督师的大臣说不宜战,崇祯就会怀疑对方别有用心,拥兵自重……
连连催促的后果,就是听话的大将都战死,或者战败失去手下家丁,被崇祯杀……
反倒是不听话的,手下有兵,崇祯眼神都清澈了,心平气和地安慰。
孙承宗对自家这个皇爷,是有几分了解的。
真要是高起潜的折子递上去,这三个罪名能杀袁崇焕,就足够杀他孙承宗。
孙承宗:“镇守,如今……不宜战啊!榆树湾防卫团,还不知道是敌是友……”
看着孙承宗痛苦的样子,高起潜心里一阵得意。
敢无视他这个监军?这就是下场!
高起潜倒也没有觉得关宁军可以打败铁驴旗子军。
只是,战败了又如何?
打败仗的责任,自然由孙承宗来担。
他高起潜早就想好了脱罪的理由,以后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建奴那么厉害,这么多年,也没见打破山海关啊。
大明这么大,打几场败仗,影响不到他高起潜。
高起潜:“孙承宗,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若还不出兵……呵呵。可别怪咱家在皇爷面前,给你遮掩不了了。”
高起潜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留下一脸绝望沮丧的孙承宗。
铁驴旗子军在辽西走廊搞出这么大动静,各城之中,像是有散不完的钱粮一样。
可竟然对他高起潜完全无视……
这也太目中无人了。
高起潜必须让铁驴旗子军知道知道,这关宁,是谁做主的。
高起潜气呼呼的摔门而出。
在他离开之后,门口一个小厮端着盘子,跟着离开。
那小厮转身到厢房,放下盘子,快步到外院,来到马厩。
马夫正端着簸箕,一边喂马,一边快速从簸箕里抓两颗豆子,塞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嚼着。
这年头,马夫是个肥差事,因为可以偷吃马料。
战马喂养,需要加豆子,要不然马越来越瘦,就废掉了。
人可是连豆子都吃不上的。
门口人影一晃,马夫吓了一跳,赶紧把嘴里的豆子咽下去。
却是一张熟悉的脸,那个小厮凑了过来,看看四处没人,压低声音道:
“刚才,关宁监军高起潜来了……”
这小厮,是榆情局和锄奸队发展的暗线。
他认识关宁总监高起潜,一方面是因为跟在孙承宗身边,耳濡目染,自然知道一些。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榆情局的培养。
这些暗线,都是上过情报课和思想教育课的,考试合格之后,才正式成为暗线。
他把刚才高起潜跟孙承宗说的话,大致叙述了一遍。
说完之后,低头看了看马夫簸箕里的豆子,伸手抓了一把:
“这豆子不错。”
还要再抓,马夫却是把簸箕往后一撤。
“差不多行啦。豆子吃多了放屁。每匹马每天就那么点豆子,都被你吃了,饿着这马,我可不好交差。”
小厮:“马又不会说话。多吃一口,少吃一口,你不说,谁知道?真是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