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木头桩子叫做电线杆,是用来挂户外明珠琉璃灯的。
这些苦力,一天三顿饭,顿顿管饱,而且是吃干的。
每天发粮五升,一两都不克扣,每天干完活,吃完晚饭之后,排队发粮。
五升黄橙橙、金灿灿的玉蜀黍,发到袋子里,背回家,往婆娘跟前一甩,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硬气的。
每天上工前,理事院办事处都有宣传员过来,给大家讲明榆树湾的规矩,讲做人的道理。
只有肯吃苦,愿意卖力干活,遵守榆树湾的规矩,不偷奸耍滑,将来才能通过榆树湾的考核,这碗饭才能长久地吃下去。
老百姓心里,自然有一杆秤。
榆树湾没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他们自然也不能对不起榆树湾。
黄龙不懂双向奔赴这个词,但是,这一刻,他心里闪过的念头,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黄龙也刚受了铁驴旗子军的恩惠。
他觉得,铁驴旗子军是真对得起他们……最起码,对汉人是没得说的。
大街上,也有背着喷雾器的人,沿街喷洒滴滴涕杀虫剂。
黄龙现在已经知道了,那背着的东西,叫做喷雾器,喷洒的滴滴涕杀虫剂是玄清公恩赐下来的,不但能杀灭跳蚤虱子,据说连蝗虫、老鼠、蛇类都能杀死。
这可真是好东西。
铁驴旗子军才刚进城几天,就把这药剂不要钱一样,往城里到处喷,还给人身上喷……全都不收钱。
镇江堡上下都在夸赞,榆树湾来的老爷们,都是大善人。
榆树湾来的老爷们,偏偏不让大家叫老爷。
有女真人和高丽人,当面唤一声老爷的,铁驴旗子军们并不在意,连好脸色都不给。
但是,汉人不能喊老爷……
穿着赤黄两色马甲的人天天宣传,凡炎黄子孙,人人平等。
黄龙在镇江堡逛了逛,一路走,一路看。
越看,他就越是新奇。
越看,越是看不懂铁驴旗子军。
铁驴旗子军,到底想要什么?
铁驴旗子军进城之后,把女真人的田产财物,全都没收掉。
对高丽人,也没什么好脸色,稍有差池,就是家产抄没,人轻则遣送到大江南岸,重则直接枪毙。
唯有跟汉人秋毫无犯。
黄龙在铁驴旗子军身上,看到的是“皇汉”两个字。
莫不是,铁驴旗子军真是为了重振大汉雄威?
镇江堡镇压了女真人,驱逐和打压了丽人,但是,大街上反倒更加生机勃勃了。
黄龙能够看到,走在大街上的每一个汉人,都是昂首挺胸,脸上充满了生机。
整座镇江堡,都是充满了生机。
就连在街边做小买卖的人,都多起来了。
榆管区理事院镇江堡办事处,以及驻扎在此的榆树湾防卫团新一师四团二营一连,联合出了公告,鼓励汉民从商,保护汉商的人身安全和合法权益。
凡是有手艺,或者有从商意图的汉民,若是缺少本钱,可以找理事院镇江堡办事处,以及榆树湾银行镇江堡办事处,申请无息贷款。
也就是榆树湾来的人出本钱,让有手艺的汉人出来摆摊,做生意。等赚了钱,只要按月把本钱还了就行,不用给利息。
铁驴旗子军自从入城以来,言必信,行必果,说给的钱,都是当天就给,真金白银;说给的粮食,一两也不克扣。
镇江堡百姓,对榆树湾已经十分信服。
理事院办事处甚至给出了摊位规划和建议,说是借鉴了榆树湾村的经验……
黄龙几人刚出城门,在镇江堡逛了半天,只感又饥又渴。
城门外是一片新修的广场,有几个新摆的摊位。
黄龙在一个小吃摊前,点了几碗烂肉面,一人一碗,唏哩呼噜,吃得喷香。
摆摊的赵老汉,也是健谈的人,再加上黄龙有意打探消息,侧面捧几句,赵老汉差点把自己婆娘那条带补丁的亵裤颜色都给说出来。
“人家榆树湾仁义啊。老汉我上了点岁数,体力活干不动,但为了口吃的,也没办法,本来想撑着去做苦力,去修河堤……这河堤该修啊。修好了,就不怕涨水发大水了。要不说人家榆树湾仁义呢。人家一来,就给咱修河堤。天启年那场大水……”
赵老汉话密,说着说着,话题就歪了。
黄龙也不打断,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吹捧一句,让赵老汉谈兴更浓。
反正赵老汉说的,都是跟榆树湾有关的。
黄龙听出来了,榆树湾是真心在铺路,在修河道。
这让黄龙感到震撼。
铁驴旗子军才刚进城,即便不纵兵劫掠,也该忙着剿灭女真余孽,巩固城防才对啊。
铺路修桥固河堤……这是太平盛世,朝廷才有余力做的事情。
铁驴旗子军怎么能把钱粮,用在这些地方?
铁驴旗子军甚至还拿出钱粮,支援他们皮岛……
这榆树湾士绅,到底有多富庶?他们的粮食,是吃不完的吗?
于豆子适时提醒赵老汉:“老爷子,说你这摊位,是怎么摆起来的?”
赵老汉:“哈哈哈。人老了,话就多,几位多担待。我这摊位啊,是榆管区理事院的仁政。你们看到那几个摊位没有?”
黄龙几人顺着赵老汉指的方向看过去。
看到广场边,有几个空摊位,架子已经搭起来了,不见有人。
他们点点头。
赵老汉:“那都是榆树湾理事院办事处做的摊位,说是用来招……哦,招商的。只要是汉人,就可以免费申请一个摊位,不知道做什么,不会做生意,都没关系,榆树湾理事院负责培训。”
“比如我这个烂肉面,就是理事院办事处教会我的。这烂肉面,方法很简单,他们培训了半天,我就会了。这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都是理事院出面协调,跟榆树湾银行贷款买来的。”
“我啥也不懂,晕晕乎乎的,都是理事院办事处的那个孙敏扶持专员,全程帮我办下来的。哎呀,孙敏姑娘,是个好姑娘啊。我请她吃碗烂肉面,她都要给钱,说是有纪律……哎呀。这烂肉面的摊子,可太赚钱了。”
赵老汉巴拉巴拉地说着。
黄龙是全程在震撼中听完的。
老百姓听了,或许只是赞叹榆树湾理事院仁义,爱民如子。
但黄龙作为东江镇总兵,在辽东海上纵横了那么多年的大佬,见多识广,他可是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黄龙知道铁驴旗子军不缺钱粮,知道铁驴旗子军办事效率高。
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铁驴旗子军钱粮竟然富有到这种程度,办事效率竟然高到这种程度。
才刚入城几天,已经开始铺路修河堤;不仅仅是安民,更是鼓励百姓从商做货郎……这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于豆子啧啧舌:“真是长见识了。历朝历代,官府都是鼓励农桑,哪有鼓励从商的?这榆树湾,竟然鼓励百姓做小货郎……”
镇江堡城里城外,各种摊位很多,有小吃摊,有卖小百货的,还有卖粮的……根本看不出,这里几天前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原先驻守的女真人被打跑,这铁驴旗子军是刚进城不久的。
于豆子扭头问黄龙:“黄爷,您说,这铁驴旗子军是想干嘛?难道真的像他们说的,全心全意为了老百姓?”
镇江堡中,到处贴满了榆树湾的宣传口号。
黄龙几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句【全心全意为了老百姓】。
有拿着高音大喇叭的工作人员,沿街喊话,也是一口一个“全心全意为了老百姓”,说这是榆树湾理事院的宗旨。
刘汝杰:“这天下,还真能有官老爷是全心全意为咱们老百姓的?”
黄龙:“旁的不敢说,若说榆树湾全心全意为咱们汉人,我觉得,应当是真的。”
于豆子带着难掩的兴奋:“这榆树湾,太对我于豆子的脾气了!我早就看那些女真人,和高丽人不爽了。以前朝廷在的时候,对他们太好。若是早些把他们都赶走,咱们汉民这些年,哪还用遭这些罪?”
刘汝杰:“黄爷,只是不知道,榆树湾跟朝廷是什么关系?怎不见朝廷来公文,说铁驴旗子军收服辽东的事情?而且,这铁驴旗子军穿灰色布衣,衣服样式并非官兵。所用火铳大炮,热气球铁驴等物,皆非朝廷所有……他们应当并非朝廷兵马。若是……”
刘汝杰说到这里,语气顿住,似乎颇有顾虑。
黄龙:“此地没有外人,无须顾虑,有什么话只管言明。”
刘汝杰:“是,黄爷。小人所虑,若是朝廷来命令,让我们袭扰铁驴旗子军,我们该当如何?”
黄龙脸色凝重。
这并非杞人忧天。
他们在镇江堡,所见所闻,百姓只知榆树湾,只知榆管区,而无人知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