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筐杂面馍数量不少。
他们排在前面的这些人,肯定都能轮得到。
一个杂面馍,可比一个煮土豆扛饿得多。
没有什么意外,多尔衮顺利领到一碗粥,加一个杂面馍。
多尔衮拿到馍,发现他的这个馍上,竟然多沾了一块。
那是从旁边馍上粘下来的。
多尔衮先是一喜,接着,就是心中悲凉。
他可是多尔衮啊!
大金国和硕贝勒!
正白旗旗主!
从先王时期,就是“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的核心成员之一。
率领正白旗大军征战天下,何其威风。
今天,竟然为了一个杂面馍上多沾了一块,而沾沾自喜……何其可悲!
多尔衮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自从被俘以来,铁驴旗子军监督着他们干活,每天要被压榨干了一样。
过度劳累,又吃不饱,多尔衮早就前心贴后背了。
多尔衮第一次尝到饥饿的味道。
那真是饿得肚子疼啊。
刚被俘的时候,他还保持着和硕贝勒的尊严,还在想着体面,期盼着皇太极能不能把他救出去?
被逼着干活,也是心中不忿。
但是,从昨天,到今天……
身体的极度劳累,让多尔衮只剩下了累的感觉。
吃不饱饭,让他只有饿的感觉。
多尔衮想其他事情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想,什么时候能歇一歇?
这些铁驴旗子兵,什么时候让他们休息一下?
每次铁驴旗子兵喊出休息两个字的时候,多尔衮心中竟然会有一丝感激。
然后,就是想着什么时候开饭?
稀粥和杂面馍拿到手里,多尔衮的胃就开始扭曲抽搐了……疼。
多尔衮顾不上其他,只管把杂面馍往嘴里塞。
他本想体面一些,但是,在饿极了的情况下,根本体面不了。
几乎是本能一般,狼吞虎咽。
杂面馍有些干,不小心噎住了。
多尔衮想喝一口粥往下顺一顺。
就在他把粥碗凑到嘴边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排锅灶旁,在战俘炊事班做事。
那人身形高大,但是,瘫坐在地上,似乎双腿受伤了,正在刷锅洗碗。
多尔衮注意到他,是因为那个人正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多尔衮有种眼熟的感觉,扭头看过去的时候,那个洗碗的炊事班俘虏却是赶紧转过身去,似乎不愿被多尔衮看到。
“这身影,有些熟悉啊……”
那人剪掉了头发,又是瘫坐在地上,饶是如此,也给多尔衮一种熟悉的感觉。
“大汗!”
多尔衮突然反应过来。
如果是十分熟悉的人,哪怕只看背影,也能认出对方是谁来。
如果不是皇太极剪掉了鞭子,换了一身不知道什么材料的衣服,多尔衮甚至第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皇太极!
这个瘫坐在地上刷锅洗碗的人,正是皇太极!
认出皇太极来,多尔衮心中的震撼,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即便铁驴旗子军再厉害,多尔衮也一直存着一丝小小的希冀,就是希望皇太极能率领八旗大军,把他给救出去。
铁驴旗子军虽然厉害,但女真八旗有数万精锐,若是拼死一搏,未必没有打赢一场的机会。
当然,多尔衮现在已经不奢望后金能把铁驴旗子军赶出辽东。
他只希望自己被救出去之后,能带着手下奴才们撤回赫图阿拉。
哪怕重回白山黑水之间,狩猎为生,等着铁驴旗子军势衰之后,重图东山再起……也比在这里做战俘,天天做苦力挨饿要强。
不曾想,就连皇太极都被俘了。
女真人,连最后的希望都没有了。
皇太极知道已经被认出,再躲着,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扭过头,苍白的脸上,满是沧桑。
仅仅两天时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皇太极看到多尔衮的时候,同样是震惊的。
多尔衮,年轻气盛。
是皇太极最忌惮的一个贝勒。
不曾想,竟然被折磨成了这样。
排着队领了稀粥和杂面馍之后,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让皇太极感到陌生。
很显然,多尔衮的锐气也被消磨掉了。
不知道这两三天,多尔衮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两人四目,隔空相视,竟无语凝噎。
昔日争权夺势的仇怨,在此时早就化解了。
这是两个落难的兄弟。
嘭。
一个枪托,砸在了皇太极的肩膀上。
“姓黄的,好好干活!又偷懒!”
监工的铁驴旗子兵呵斥着。
皇太极丝毫不敢顶嘴,连连点头:“是。是。”
多尔衮:“……”
这还是他们的大汗吗?
被人随意折辱,竟然一点脾气都没有。
姓黄的……
他们是爱新觉罗氏啊!
他们姓爱新觉罗!
昔日那么骄傲的大汗,此时任人打骂折辱,竟然连一句争辩都不敢有。
“不想吃就拿来吧!”
旁边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多尔衮手里那半个杂面馍抢了过去。
多尔衮条件反射一般一捞,捞了个空。
扭头,就见是跟他同组的一个汉人阿哈。
多尔衮原本是跟几个旗丁同组的,只是,那几个旗丁在干活的时候,总是有意偷偷摸摸帮他。
铁驴旗子兵为了不让多尔衮享受特权,就把他同组的人,换成了几个汉人阿哈。
这几个人,刚开始不知道多尔衮的身份,见他是女真人,新仇旧恨的,就结伙欺负他。
同组的人,都是用逆龙绳绑在一起的。
四个人联手欺负多尔衮一个……虽然多尔衮身强体壮,在战场上擅长征杀。
但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同组的五个人,每人的左腿都是绑在一起的。
多尔衮无论如何,也是应付不了其他四人联手霸凌的。
更何况,还有铁驴旗子兵看守。
铁驴旗子兵是很有原则的,首先他们内部侵入一家人。
其次,俘虏之间发生冲突的时候,偏帮汉人。
不仅是多尔衮,多尔衮还看到过其他组,不论是女真人、蒙古人,还是朝鲜人,只要跟汉人发生冲突。
铁驴旗子兵过来之后,先拿枪托砸异族人,砸完之后,再问原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话是挂在铁驴旗子兵嘴边的。
多尔衮也是被欺负得狠了,亮出正白旗旗主的身份,想要震慑这几个汉人阿哈。
没想到,这几个汉人阿哈一听,更兴奋了。
正白旗旗主啊!
多尔衮啊!
以前高高在上,手握重兵,权势赫赫。
现在,跟他们绑在一起做苦力。
那几个汉人阿哈,不但没有收敛,反倒更加放肆了。
他们甚至有事没事,就踢多尔衮屁股一脚,哈哈笑着,自称也踢了贝勒爷的屁股了。
干活的时候,都是把最重的活计,留给多尔衮,而且,动辄就拳打脚踢,以欺负多尔衮为乐。
昔日高高在上的贝勒爷,被他们随便欺负……这种感觉简直太爽了。
多尔衮这么快就被折磨到近乎崩溃,这几个同组的汉人阿哈,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这几个汉人阿哈,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其中两个是地痞流氓出身。
那个抢了多尔衮杂面馍的汉人阿哈俘虏,随手把到手的杂面馍掰成两半,分给旁边另一人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