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自报家门了啊！
李自成自起事以来，手下指挥千军万马，战场上杀人如麻，身上自有一股威势，心态也早已不同。
他虽然落入人手，但从心底深处看不起这些小兵，觉得对方不敢把他怎么样。
李自成甚至觉得，他这一身威势，足以把这群小兵震慑住。
他虽然败了，但他依旧是闯将，要败得体面，不惧生死，要让人事后提起来，也得竖一根大拇指，夸一声不怕死的硬汉子。
他闯王，是要脸面的。
但事情跟想象之中完全不同。
他报出名号之后，不但没有震慑住这几个小兵，反倒被砸了一枪托……
李自成眼角都被砸裂了，鲜血直往下淌。
不！
不是这样的！
这几个小兵，一定是没有听清他的名字。
要不然的话，即便不被他的威势震慑住，也应当惊喜若狂，如获至宝一般才对。
能俘虏他这样的巨寇，那可是大功一件。
如今天下烽火遍起，各路义军数不胜数，但像他闯将这样的，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说是名闻天下，毫不夸张。
延绥巡抚洪承畴，三边总督杨鹤……定然都视他如眼中钉。
怕是就连崇祯老儿的案头，都有他闯将李自成的名字。
把他抓回去，那是何等大功？
这些小卒子，怎么能如此淡定？
李自成身体猛地挺起，脖子一梗，吼道：“我乃李自成！是高闯王手下闯将！快带我去见你家上官！”
嘭。
嘭。
回应他的，是一顿枪托乱砸，李自成被砸得头晕脑胀，眼前发黑。
破裂的眼角，鲜血直往下淌，迷住了他的视线。
“什么闯将！落在我们榆树湾手中，还敢耍威风！”
“抱头蹲下！否则视作不服管教，就地枪决！”
呵斥声毫不留情。
怎能如此！
你们怎能如此！
李自成现在的感觉，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觉得，定然是这几个小兵不知道其中厉害。
好汉不吃眼前亏。
李自成觉得，自己没必要跟这几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兵硬碰硬，没来由吃这个眼前亏。
毕竟底层这些小兵，都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一个个呆头呆脑的。
玉石怎么能跟瓦片碰撞？
现在可不是讲英雄气的时候。
等回头见到他们上官，分说清楚，他们上官定然是懂得其中利害的。
届时若想让他投降也好，或者让他配合，送往三边总督杨鹤处邀功也罢，他就提个条件，严惩这几个小兵出口气……
李自成心中憋着一口气，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赵清玄看着这一幕，龇着牙乐，并没有出手制止。
他对李自成这个人，没什么好感。
李自成活不下去，起事造反，这算不了什么。
大明到了崇祯年间，已经烂到根上去了，又出了崇祯这个不靠谱的皇帝……底层活不下去的老百姓举起义旗造反，虽然进一步破坏了生产力，给百姓造成了更深的苦难。
但从人性角度来讲，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不造反，就要饿死了。小冰河时期，接连遭遇天灾，已经活不下去了，朝廷不但不赈灾，还要把底层老百姓，当做税收主体。
朱家子孙、上层士绅们，不承担起大明精英阶层的责任，而是无底线地压榨百姓，自己吃得脑满肠肥，还要继续多吃多占，遇事就是“再苦一苦百姓们”……
这样的大明，不砸烂等什么？
问题是李自成等义军起事之后，太不争气了。
哪怕李自成如同唐宗宋祖，或者朱元璋一般，再建新朝，那也算是一代雄主。
事实是，李自成起家的过程，简直就像是在跟关外的建奴互相打配合一样。
每次各路义军快要被明军剿灭的时候，建奴就会叩关，把明军主力吸引走。
明军主力在关外跟建奴鏖战的时候，各路义军就趁势而起，羁縻后方，给大明放血……
李自成从起事起，没有合理治理天下的理念。所谓“闯王来了不纳粮”，听起来很理想，事实是流贼习性，靠劫掠士绅维持，本质是只破坏不建设。
这也是李自成入京之后，手下劫掠失控的原因……他们这支队伍，就是靠劫掠起家的。
李自成倒是在崇祯十三年提出过“均田免赋”，但根本无法具体实施。
而最让赵清玄看不起的是李自成在崇祯十七年入京灭亡大明之后，又迅速退出，将京师和汉人的天下拱手让给建奴的表现。
崇祯十七年，崇祯手里已经没有能够指挥得动的兵马了。
李自成此时的确可以轻松打进京城，历史上，也正是如此。
但事实上，不论是从军事、政治、还是经济上来讲，李自成此时都不适合进京。
从军事上来讲，崇祯十七年的大明，崇祯皇帝并不是最强的军事力量，打败崇祯皇帝，并不能稳坐天下。
其他几支武装力量，才是左右天下局势的关键。
比如山海关有吴三桂的关宁军四万人，其中家丁三千。
崇祯十七年的关宁军，事实已经军阀化，这支曾经威震天下的大军，护国的精锐，已经成了割据一方的私兵。
关宁军的真实战力，跟李自成大军在伯仲之间。
比如关外有清军。
排除感情因素不说，实事求是来讲，清军才是当时最能打的一方。
更何况，还有各地驻守的明军，以及张献忠等其他义军。
当时天下的情况十分复杂。
李自成仅仅只是占据了一定的优势而已。
明太祖朱元璋“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作业在前面摆着呢，李自成都不会抄。
贸然进京，而且，一不知在北方长城沿线驻防，防止清军南下；二不能约束手下，导致拷掠吴三桂的父亲吴襄，追赃助饷，触及了关宁武将集团的根本利益，以致于吴三桂从归附大顺，转而归附大清，引兵入关……
政治上来说，及时入京，的确能占据大义，但同时也会成为各方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比如大清入关之后，一路追杀李自成，不死不休。
经济上，当时形势更是不支持李自成进京。
大明自张居正变法，实行一条鞭法之后，以白银为纳税媒介，推动商品经济。
自此之后，北方长期缺白银。
当然，京师士绅权贵家里储藏有大量白银，李自成大军拷饷，的确有所得。
但白银不等于粮食。
钱，也不等于粮食。
明朝中后期，北方不仅缺白银，还缺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