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宜漶神色犹疑不定。
朱宜漶有四子。
秦王府原本立长子朱存枢为世子。
只可惜朱存枢福祚不长，去年病逝。且朱存枢没有留下子嗣，今年十月初十日，刚刚下葬。
朱宜漶心中悲痛，尚未平息。
次子朱存机，继承世子位。
但朱存机，也是年少多病。
朱宜漶常常有忧虑，怕朱存机也如兄长朱存枢一般，年少早逝。
且朱存机，同样没有子嗣。
朱宜漶遍请天下名医，为朱存机治疗，针石药剂用了不少，效果却不明显。
朱存机倒也没有大病，但顽疾折磨人，是秦王府的心患。
现在，传说榆树湾有治疗的可能，朱宜漶也颇为心动。
长史见状，赶紧在旁边提醒道：“王爷，世子殿下。根据祖训和朝廷律令，世子殿下不宜出城。”
朱宜漶脸一沉：“祖训说的是藩王无故不得离封地，主要是限制藩王进京。我秦王府管制陕甘，庆阳府也是我秦王府封地，我儿为何去不得？”
秦王发怒，大殿中，一片死寂。
就连乐工和舞女，也不敢再奏乐歌舞，悄悄站在一边。
长史大急：“王爷慎言。隔墙有耳啊。”
本朝自永乐后，对地方藩王防范甚严。
地方藩王的权力，也是被一再削减。
开国初，秦王的确权力很大，拥有三护卫，军队约一万五千人，可参与边防。
朱元璋在陕西甘肃分封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藩王抵御元蒙。
秦王被称作九大塞王之首，地位显赫。
首任秦王朱樉曾统兵筑城，屯田，参与边防。
但永乐之后，朱棣削藩，秦王兵权被收，封地名义上还在，但成为“虚封”。
藩禁政策加强，秦王被严格限制出城，严格限制结交官员。
藩王甚至被禁止经商。
但在实际操作中，藩王变相经商的情况，非常普遍。
各地藩王占有大量土地，经营农业、手工业，垄断粮食、矿产贸易等。
又利用皇室身份，垄断地方盐引、矿产、木材等。
秦王府，一直控制着陕西的茶叶、马匹贸易。
王府开设当铺，向民间放贷，开赌场，更是常有的事情。
甚至借用“王府用度”之名，截留地方商税。
明末社会矛盾尖锐，藩王在其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各地藩王私开铜矿，私铸铜钱的，更是无法禁绝。
藩王所做违制的事情太多了。
秦王府在封地有矿山，有林地，有庄园，还有茶叶、盐引、当铺……
他们管理这些财产，主要靠代理人。
但王府中人不亲自去查看，是不可能的。
世子悄悄出城，根本算不了什么，只要不大张旗鼓，不打出旗号，就没人去管。
地方志和历史记载中，鲜有藩王及世子因为出城，而受到惩罚的记载。
藩王敢开铜矿，铸铜钱，甚至私铸兵甲，敢违制经商，占矿山，抢盐引……
唯独连城都不敢出？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
即便是现代，把一个公司完全交给职业经理人，也行不通。
更何况明代的通讯和媒体，都更为落后。
如果藩王把一切都交给代理人，估计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不过，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世子公然宣称，要去榆树湾留学……
这就不是出城那么简单了，而是要长期居留在榆树湾。
长史身为王府最高属官，见状自然是焦急。
陕西巡抚练国事这样的地方官，代表的是朝廷利益，由朝廷任命，任期到之后，就迁往他地。
地方官除了治理地方之外，还有监视藩王的职责。
但王府属官，跟王府利益牵扯太深，往往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崇祯帝手段狠辣，藩王之中多有议论的，觉得崇祯行事作风，颇类建文。
有人担心，崇祯对藩王，也会行建文之事。
长史这时候当然不想秦王府给崇祯帝递过去把柄。
朱宜漶：“今日有贵客在，不宜谈论此事，只管宴饮。”
……
次日。
王谦等人在拍摄了秦王为榆树湾驻西安办事处圈定的地皮之后，准备离开西安。
此行收获满满。
王谦只想尽快赶回榆树湾，赶紧把这些素材都制作成新闻。
昨天晚上，王谦等人婉拒了秦王府安排的住宿，选择住在城中一家客栈。
这家客栈虽然不错，但被褥并非一客一换。
在这个时代，客栈的被褥，几乎没有一客一换的。
被子上难免有跳蚤，还有头油和脚臭的味道。
客房里，更是没有洗手间，只有木脸盆、夜壶。
大家平时在榆树湾，住惯了单元房，习惯了榆树湾新生活方式，在这旧式客栈睡一晚上，都觉十分折磨。
刚出城门，就见一群年轻人，各自牵着一匹骏马，在那里等着。
为首一人，戴着毡帽，脸上裹着防风沙的面巾。
王谦看不清这人面相，只是看身形，似乎眼熟。
旁边有一队骑兵护卫。带兵将领，王谦却认得，正是王府护卫指挥佥事余高远。
“王兄。”
戴毡帽的年轻人笑呵呵迎了过来。
王谦：“是你？”
这毡帽年轻人，正是世子朱存机。
朱存机：“王兄，我现在叫朱二，是秦王府管事。这次秦王府子侄赴榆树湾留学之事，由我来负责。”
王谦看看朱存机昂首挺胸的样子，再看看秦王府其他子弟，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态度……
这哪里像是一个管事了？
王谦笑着摇摇头：“这不会给贵府招惹来麻烦吗？”
朱存机：“不会。我身体本来就不好，正好称病，一段时间不见人，父王还是能遮掩得住的。庆阳府距离西安府，不过五百里路程，官道畅通。一旦有事，快马加鞭，一日可返。能有什么麻烦？”
朱存机姿态洒脱，并不当做一回事。
他身后牵马的年轻人，都是秦王府选出去榆树湾留学的子侄，总共二十人。
朱存机：“王兄也要回榆树湾吗？如若方便的话，咱们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顾。”
王谦稍微犹豫了一下，本想摇头拒绝，突然想到什么，点了点头：“也好。”
秦王府这些子弟，将会是榆树湾第一批留学生。
如果能记录这些年轻人一路赶赴榆树湾，心理变化的过程，应该也是一条不错的新闻素材。
王谦准备上车的时候，看到朱存机在车窗边探头探脑，往车里看着，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王谦：“朱兄，要不，上来坐？”
朱存机眼睛一亮：“既然王兄相邀，小弟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