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没有开口,声音却回荡于猩红天穹之下。
“改变极其遥远的未来或过去会导致现实崩毁,但将时间线上的某一个节点截取出来,加以改变,不会导致崩毁。”
“我将自己的化身投射于那段时间线,将现实宇宙里努凯里亚残骸上遗留的远古造物,也就是关押你角斗士同伴灵魂们的器物带了出来,他们的灵魂将永远存在于那个盆景般的宇宙。”
“那里只有你是虚幻的。”
“而你。”
陆烬从空中缓慢落下。
“你在血域的最深层,你将面对的是……”
安格隆不在乎之后的事,当即问道:“奥诺玛莫斯他们的灵魂都被你带出来了?”
他甚至不知道高骑士们把角斗士们的灵魂关起来折磨。
“能不能让我见见他们?”
“求你。”
安格隆忐忑于陆烬是否会答应。
他能看出来眼前的陆烬并非本体,而只是神格在领域中的投射。
因神性而冰冷至极。
“可以。”
陆烬的声音再一次回荡。
“你的灵魂将被送进那宇宙,陪伴你的同伴们直至他们最后一人的肉体衰亡为止。”
“届时你将被带回,等待你的是最终处决,即,在与我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被剥夺灵魂,本质,力量,直至最后一丝支撑你的东西也消散为止。”
“你所拥有的力量将被剥夺,融入我。”
安格隆喜极而泣。
他大笑着捶胸顿足,然后低声啜泣,颤抖着跪下。
“不,这不是怜悯与恩惠。”
回荡在血域的声音回答安格隆刚要问出的问题。
“你在抉择之时选择接受审判而非负隅顽抗。你仍不能赎罪,但你因你的抉择得到弥补遗憾的机会。”
猩红光芒逐渐黯淡。
安格隆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猩红光芒再次于黑暗中涌现。
安格隆再一次出现在血海上。
这并非一瞬间,而是过了很久,对凡人而言是很久的很久。
但对拥有无限寿命的原体,这只是一晃而过。
安格隆若有所思的从血海中站起,仰头看向悬浮于空中的陆烬。
陆烬抬起手。
寂静的血海翻腾起来,伴随着无数灵魂的怒吼。
战斧与战锤落入陆烬手中,他从天而降,脚尖触及血海表面瞬间,血浪在空灵的回响声中平息。
然后他缓缓走向安格隆,提起战斧战锤。
安格隆站在原地,张开双臂,没有任何反抗,只有脑海中一遍遍回想自己打上屠夫之钉后唯一一次做出的抉择,以及那抉择带来的回馈。
在奥诺玛莫斯弥留的最后一刻,安格隆告诉养父自己将会去面对什么。
被一次一次的杀死,被一丝一丝的剥夺。
这并非永无休止的折磨,但即便对于原体而言这也漫长至极。
“但那是你。”
“即便你被屠夫之钉折磨,即便你遭到冷漠对待……但那是你。儿子。”
奥诺玛莫斯裹着毛毯,在努凯里亚竞技场遗址的山洞角落里坐着。
面前是篝火,安格隆坐在养父身旁,为篝火添加木柴。
“我知道,父亲。”
“当我在这个宇宙里的勇武之主突然消失后带领人们继续反抗,通过我的能力团结起人们,把奴隶时代里除了这座山洞之外的一切埋葬时,我总是能想到我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
安格隆将一块柴放进火焰里:“我罪无可恕。”
“当我被屠夫之钉折磨时,我想,是屠夫之钉毁了一切,我本来能成为一个像罗保特那样的领袖。”
“但当我在夜深人静时一次次回顾自己的经历。在兄弟姐妹们一个个战死或老死时。”
“没有屠夫之钉的折磨,我总是能在这些时候想起真正的原因——更多的是我的懦弱毁了一切,包括毁了我自己和你。”
“我本可以早些反抗,没有屠夫之钉的折磨,我们一起死去。”
“我本可以向帝皇挥斧,在你们死去后追上你们。”
“但我不敢。是我的懦弱毁了这一切,对于我升魔后所做的一切,我没有丝毫想要申辩的想法。”
奥诺玛莫斯听着,逐渐眯起眼睛。
他感到疲惫。
即便如此衰老却仍旧健壮的身躯里爆发出一股力量,支撑着奥诺玛默斯使劲抬眼。
他想多活一会,不是为了能晚一些死去,而是为了能让安格隆再自由的生活一会,哪怕只有几秒钟。
想到养子在自己死后要去经受的那些遭遇,他就希望自己能在死后见到庇护这个微缩宇宙的神明,乞求神明放过安格隆,或是给他一个能活下去的将功赎罪的机会。
同时奥诺玛莫斯又清楚这种想法非常过分,在安格隆讲述的那些可怕的事情里,他在一个僵局里选择主动求死,是他能与兄弟姐妹养父团聚的原因,这已经是莫大的馈赠,又怎能乞求神明给予更多?
但他就是想……
奥诺玛莫斯最懂得道理,可他此时作为人父,终究亲情感性压倒了道理理性。
在极度艰难的睁开眼睛时,只能看见那些角斗士同伴的灵魂在血水中向自己招手。
一晃,又看见安格隆走过来抱住自己。
“睡去吧父亲。”
“你走向你命运的终局,我也走向我的……”
奥诺玛莫斯最后看一眼养子,缓缓闭上眼睛。
安格隆感同身受又再次经历了一次死亡。
原体起身用双手挖掘出坑洞,将养父埋葬,再回过头看一眼角斗士同伴们那些镶嵌在墙壁上的生前影像,合照,以及他们与养父一样安葬在洞穴中的坟墓。
原体转身离开,走向自己命运的终局。
一遍又一遍的死去,一遍又一遍的被剥夺力量,存在本身。
直至无数次后,彻底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