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武夫将武榜中人视为山巅般的人物,便是与之交手都是妄想,而武榜中人则将许齐视为山巅般的人物,不可以常理度之。
不过无论许登去见谁,一时都与自己无关,何况隐太子那根线尚未收拢,当下先等候南疆的回信,先偷得浮生半日闲,改日再去拜会大天山。
“临窗看什么呢?”
陈易回过身,殷惟郢不知何时醒了,面上似因久睡而微微潮红,她轻轻抚面,陈易起身取水为她擦面梳洗。
这事已熟练得不得再熟练,殷惟郢忽地按住他擦面的手,道:“你怎么有些心不在焉?”
陈易心底跳了下,到底是脸皮厚,面不改色道:“想你昨夜的样子。”
殷惟郢倏地脸颊滚烫,暗暗啐一口,他真是没个正形。
昨夜因为许久都未双修,二人的确是闹得厉害了些,殷惟郢稍作回想犹觉天地颠倒,分不清东南西北。
陈易呼出一气,到底是没让她深究到昨晚的事。他家大殷素来不喜别的仙姑与他纠缠,而他当年也确是跟她说过,自己跟陆英并没有什么,只是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其实昨晚说到底也没发生什么,陆英隔着屏风亲了亲他之后就走了,或许前世的陆英是有点喜欢他这个小师弟的吧。
陈易那时是真想将她强留下来,可是陆英却一步跑开了,说自己是在做梦,现世的自己要醒了,而且她还说自己没准备好,无可奈何,陈易只好放她匆匆而去,徒留自己一人失神。
“我去买些吃食。”陈易道,他想出去透透气,顺便平复下心绪。
殷惟郢道:“早去早回,回来还得教你写诗。”
陈易一听便有几分头大,快步推门而去,一出门,侧眼就见陆英正好也此时推门而出,陈易脚步稍顿,不知作何表情,只好朝她一笑。
这一笑似乎适得其反,陆英厌恶地扫他一眼,陈易略有地低头,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偶尔会露怯的小师弟,可一想怎么能这样丢份,于是又抬起头,走过陆英时朝她脑门屈指一弹。
脑门受袭,陆英退了半步,惊愕地看了眼陈易,后者嬉笑了下,摆摆手就下楼去。
陆英略微一咬银牙,恨恨地看了眼他的背影,她本欲到客栈背后的院子舞剑,如今一下便没了心情,回身甩门,听着重重的撞门声,她忽然一惊,自己何时又变得这般心绪易于变化了。
她应当是物我两忘的。
莫非是前世的影响,陆英暗自思忖,脊背微寒,自己悟得物我两忘的心境如何艰难,岂能一朝一夕被坏,当即回到蒲团上就地打坐,静心守神。
东宫若疏瞧这一幕,暗暗摇了摇头。
………………………
陈易不想这么早回去被殷惟郢逼着写诗,遂漫步闲逛起这座市镇来,沿着客栈门前的窄街一路往西走,这个市镇夹在乌阙山和大天山之间,是商队进山前最后一个歇脚补给的去处,虽是市镇,却比一路上经过的那些小国都城还要热闹几分。
沿街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疏勒来的干果摊上堆着金黄的杏干和深紫色的桑葚干,于阗来的地毯商把织着石榴花的羊毛毯挂在墙上当幌子,一个赤着脚的孩子蹲在墙角用炭笔在石板上画骆驼,画完了又擦,擦完了又画,骆驼的驼峰画得比身子还大。
街角有个卖烤馕的摊子,陈易要了两个烤馕,跟羊肉一块吃,一边走一边享用,路上见有卖铜器的汉子叮叮当当地拿锤敲着铜壶,木讷不言,转入市集,又见树荫聚着一圈人,仔细一瞧,里头原来是两个人在下棋,是当地特有的沙棋。
陈易看了片刻,忽然注意到围观人群的外围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儒士,那儒士个子不高不矮,面目和煦,正踮着脚津津有味地瞧着棋,陈易扫了他一眼,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的气机,像是一寻常儒士,只是这地方出现儒士,都不会太寻常。
那儒士似有所觉察,回头扫了一眼,只点了点头,又瞧起沙棋来。
陈易嘴瞥了瞥,能觉察他的视线,如何看都不会是寻常人。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了一小会儿棋,然后不紧不慢地退出人群,往市集外走。
刚拐出窄街,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清啸,陈易抬头,只见一道流光掠过天际,速度极快,但不见杀气。
陈易微微挑眉,单手朝天一卷,那道流光便如归巢的燕子般打了个旋,稳稳落入他掌中,陈易低头一瞧,是南疆写来的信。
拆开竹筒上的封泥,信有两封,取出信纸,陈易粗略一扫,而后手脚微颤。
孩子平安出生,是个女儿,林琬悺给她取名陈念瑛。
“陈念瑛…念瑛……”陈易轻轻念叨,有种说不出来的好。
脚步不住在巷间来回踱步,他手足都有些无措,想放到哪里却不知放去哪里,回去之后,得将这名字跟殷惟郢说一声才行,他眼下只有这个妻子可以倾诉了。
稍加平复心情,陈易再取出另一张信纸,细细打量信中文字,方才这封信的内容他只是一眼扫过,眼下再扫一眼,信上字迹瞧着不是祝莪所写。
公孙官亲笔写就,言辞颇为尊敬,信中大致所言,是神教会有圣女与他在这座市镇接头。
陈易起步回客栈时,招来小二,多给了三分银钱,便同他打听起这西域的烟花柳巷之地,不听不知道,一听才知这市镇虽小,却是实实在在的五脏俱全,而这西域市镇,正有处繁华的销金窟,里面各国各族女子皆有。
那跑堂的小二接钱时眼睛亮了一下,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压低嗓音道:
“客官您算问对人了,这镇子虽小,可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在这儿歇脚,男人嘛,在沙漠里走了十天半个月,兜里有银子,心里就痒痒。您往镇西头走,过了那棵老桑树再拐两条巷子,有一片红灯笼的地界,门口挂着绿绸帘子的那家叫‘胡杨居’。
那是这方圆百里独一份的销金窟,里头姑娘分三六九等,最次的是从龟兹贩来的歌姬,只会唱曲儿弹琵琶,价钱便宜,听听曲喝喝酒还行;中等的有于阗和疏勒来的舞娘,能跳胡旋舞也能陪酒;最上等的……是从长安那边过来的汉家姑娘,人也不少,听说以前还是官宦人家出身,识文断字,谈吐风雅,价钱自然也不便宜,一夜花销够寻常商队跑一趟精绝了。进门先交茶位钱,不管你找不找姑娘,一盏茶钱是少不了的。另外楼里有几样规矩得记着,酒钱另算,打赏另算,骰子推牌九赢了的钱可以折酒账,但若是输了现结概不赊欠……”
陈易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倒是好奇,在这烟花柳巷的靡靡之地,来见自己的会是哪位圣女。
莫非…是祝莪亲自来?
一时不禁浮想联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