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青洛回眸一视,灿金竖瞳如起灼灼烈火,祝莪进门时恰好对上,一下仿佛被慑住了全身全心,周遭景象像倏然黯淡,天陡昏黑,唯有这对眼睛熠熠生辉。仿佛刹那间她已有威武不可犯之天颜,垂鞭按辔视群臣。
“祝姨。”
祝莪回过神来,微微颔首后知后觉地福了一礼,秦青洛平日以祝莪所施加的易容与精湛幻术示人,在旁人眼里威严肃穆,到施幻术的祝莪眼里,秦青洛仍是原来那英武非凡的女子王爷面目。
秦青洛绕过桌案到她面前,不必多问,托起她的手,分开纤葱双指,从中捻起那封西域来信。
“他的信?”秦青洛放到鼻尖轻嗅一下,纸张弥漫着沙砾气味,她沉沉吐息。
“嗯。”祝莪应了声,道:“姨都还没看过呢,便先拿给你了。”
“何必,论名分,祝姨犹在他之上。”
秦青洛揭开印泥,拆信简略扫了眼,信中言语大体白话为主,简单浅薄,
“以前时他犹费尽心思作文言,如今是愈来愈放肆,不知敬意。”
信中并无新鲜事,而在前一封信里秦青洛也早知他已是武榜前十,此信除却问祝莪神教之事外,就是慰问她和林琬悺,总体是前者短后者长,叫人轻叹,真不知他知不知什么是正事为重。
“罢了,念在他有大功,便不计较了。”
秦青洛收拢信纸,祝莪并未急于索取,她绕到舆图前,捡起秦青洛放下的笔,勾着画了一条蜿蜒的轨迹,秦青洛举目视之,少许讶异,微微颔首,
“还是正妃贤德,知寡人心意。”
祝莪偏头噗嗤一笑,道:“可王爷偏宠侧妃呢。”
秦青洛冷哼一声,道:“误国褒姒,岂可能与阴丽华相提并论,来日待他回朝,寡人便将他幽禁冷宫。”
祝莪心里发笑,嘴角微微抿着,说是幽禁冷宫,这要是官人归来,只怕王爷夜夜幸深宫,颠鸾倒凤,乐不思蜀。祝莪不常劝谏,但作为正妃一直将秦青洛的作为看在眼里,官人在的那些日子,秦青洛纵勤勉如旧,却也误了些许政事。
她指尖点着舆图上的线路,道:
“王爷若欲北伐,不可急攻,必先取昭通;取昭通,则川南门户动;取宜宾,则蜀中水陆皆震。”
“正是我意,”秦青洛亦踱步到舆图前,缓缓道:“先出曲靖,控制滇东北高地,然后经昭通下入川南,昭通是南巍北门,宜宾是川南门户。只要打下宜宾,我军就从山地军变成了可以接触长江水路的军队,再取泸州,便能威胁川南腹地,最后才是成都平原。成都群龙无首,各处关隘皆入我手,必不战自溃。”
“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先定蜀后定,自古蜀中最易割据,也往往到乱世末尾才得平定,王爷这回占尽天时人和地利,一路以西晋左相招降各处州县,不战屈人之兵,反而能先定蜀地,虎视中原。”祝莪道。
秦青洛点点头,如今天下大势与过往皆不相同,关中之地生灵涂炭沦为废土,因此蜀中再无北方之敌,不必忧心秦王灭蜀之事,反而能以此为王业之基,谋划中原之地,哪怕大虞尚在,这也有三成攻取天下的胜算,基业可传百年,而那位太后代虞称帝,建立伪齐,中原动乱,安南王一下便得大义名分,更是如虎添翼。
“有那位左相在,王爷才可一路不战屈人之兵,”祝莪狡黠一笑,道:“褒姒如此大功,何谈误国?”
秦青洛一愣,而后冷笑道:“淫乱宫闱,如何不误。”
“那不也是王爷放纵?”
“我…”
秦青洛无可奈何,埋怨一声,
“祝姨!”
祝莪实在难耐,掩嘴轻笑起来,见秦青洛不满地盯着她,她才堪堪收敛笑容,道:
“姨不说这些没意思的话,方才路上吩咐内厨煮了盅汤,你喝完之后,便命人端给那小娘子吧,她刚刚生育,体虚得很。”
秦青洛如何不清楚她的意思,只是见他又有一子嗣降生,虽然早有准备,仍旧心有些许芥蒂,故此这些日子来,自己身为王府之主,待那林琬悺却并不算热络。
正好信中亦有宽慰林琬悺的言语,便以此为契机寻上门略作关心,也好见见那新诞的孩子。
倒不知跟秦玥出生那会,哪个更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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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炽烈阳光铺盖市镇,来往人群的喧哗嘈杂声像尘埃一样浮起,如雪的公子自镇中巍峨的楼阁上走下。
无人敢轻慢这位公子。
公子自大天山而来,其腰间阴刻“天”字的令牌既是最好的明证,不过也无需刻意留意令牌,当识数看到他的一瞬间,便会自觉低头匆匆从其身边走过,这位白衣公子据传是真天人许齐座下大弟子,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天山上下莫不咸服,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两届武榜以来,江湖却未曾听过许齐有过收徒之事。
沿着市镇的中轴,白衣公子一路行进,穿出市镇,身影没入市镇延申而出的道路,陈易临街眺望时恰好见到这一公子。
无需言语,陈易一眼便认出此人到底是谁。
许登。
许齐的小号马甲,亦或者正经些来说,是许齐的元婴道胎显化。
此番下山横穿市镇朝荒漠而去,必是去见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说不准亦是武榜中人,毕竟前世的记忆里,许登横空出世,连败数位天下前十,直至问拳魏罡后方才止步天下第三。当时陈易只是在江湖上对此有所耳闻,如茶馆听人说书的茶客般为之惊叹,如今却大概猜到许齐意欲何为。
“这是要成就两个果位……”陈易低低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