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能感应到那心魔的微弱，龙大师还是发问。
“不曾复发，已尽在掌握。”
方影神色如常，目光明亮，似乎已经完全不受心魔困扰——但龙大师觉得不好说。
这个徒弟和他以前带过的所有徒弟都不太一样，判断别人的标准，不好套用到他身上。
但观察了这几天，似乎确实没啥问题，于是龙大师略微沉吟了一会，道：
“既然如此，那你可愿学【魔龙劫】？”
方影眼神一亮，没有丝毫犹豫便跪地叩首：
“请师父传法！”
方影那炽热的眼神看得龙大师都有点发麻，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热情，坚定，想要学习魔龙劫的人。
以前他那些徒弟，如果经历了方影这么多凶险的经历，早就被吓跑了——嗯，或者说大概率都死了，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完全被吓破了胆，直接退出了师门。
毕竟他们是来拜师学艺的，不是来天天过生死关的。
但方影从头到尾，却从来没有表现过一丝动摇，这甚至让龙大师都有些动摇——难道他的心魔是其实是这个？
摇了摇头，拂去了那许多心思，龙大师将方影扶起，沉声道：
“既然如此，那我便传你，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真传弟子，也是我唯一的弟子——我不要求你和我一样遁入空门，那些清规戒律你想守就守，不想守也罢，唯一劝告你的是，若是某天你的心魔发作了，难以自制，便趁着还清醒，联系边境管理署的人，将你送到国外去。”
方影有些愕然，这，这还真是奇怪的入门要求，什么意思？要发癫去国外发癫？别留灵国祸害人？
显然，龙大师就是这个意思：
“我以前犯过一些错，按理说本不应教人，但我不忍传承断绝，执意要教，上面也未拦我，而是网开一面，这个要求，不仅是我提的，也是上面提的，从今以后，你可能会和我一样，受到比普通异能者更严密的监管，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务必三思而后行。”
方影心中一凛，忙道：“师父放心，我绝对谨小慎微！”
龙大师点点头，也不再说，而是突然问了方影一个问题：
“你觉得，心魔能够被彻底消灭么？”
方影沉思片刻，这的确是一个好问题，按实际情况来看，他觉得似乎是不能——那颗【心魔火种】在他的意中火里煅烧了许久，虽然哀嚎阵阵，听着惨不忍闻，但实际上一点变化没有，每当他好像把它煅烧小一点之后，用不多久，便又恢复了原样。
“师父，我觉得，应该不能。”
虽然觉得不能，但方影见识短浅，或许龙大师这个魔龙劫有办法呢？
然而龙大师却点头道：
“没错，不能。明念，你要记住，魔龙劫的核心便是：【心魔不可消灭】。”
他看着有些愕然的方影，缓缓道：
“心魔无相，也是万相，它是你内心的阴影聚合，就像人不可能不受外界影响一样，心魔也绝不会彻底被消灭，它可以被削弱，可以被镇压，但它始终存在，它就在那里——因为，它就是你。”
方影心中一震，坐直了身体，认真听讲。
“明念，你经历过这么多心魔劫，你觉得，心魔所言，真的全是蛊惑之语吗？”
方影细细回想着，有些凝重的慢慢摇头：
“不全是。”
心魔说的那些话，有些是为了打压他歪曲的事实，有些是夸大了其中的恶意，但并非全都是蛊惑，甚至有一些是正言，是他曾经有过的想法。
“没错，心魔的话，半真半假，它由魔念壮大而成，通常裹挟着其他魔念，在你心中形成灾祸，掀起波澜，意图将你主宰，但实际上，若是没有【魔龙劫】将其外化，那么所谓的【心魔】，只是你的一种，因外界影响而形成的阴暗念头或者过分欲望。这些东西，又怎么能说完全不属于你呢？”
龙大师语气略有感慨：
“人性多面，有璀璨如光明者，也有幽深如黑暗者，在这两者间，又有无数灰色的混沌地带，有时候我们自己都无法认清自己。魔龙劫要做的，就是教会你认识自己的阴暗面，并控制它，甚至培育它，再击败它！”
“一劫一劫，反复轮回，直到你的念头澄澈如镜，外界再也影响不了你一分一毫——即便到那时，你的心魔仍然不会消失。”
龙大师目光望向大殿中的佛像：
“便是号称无所不能的佛祖，心中亦有他化大自在天魔，若是一朝堕落，便是世间最可怕的魔头！”
“所以魔龙劫要做的，不是消灭，而是控制，是学会如何与它共处。”
方影认真听着龙大师娓娓道来，内心对魔龙劫又有了一个重新的认知。
“而之所以魔龙劫的入门条件就是击败一个心魔，是因为入门时唤醒的心魔最真，也最贴近你的内心，你要以此为基，将其他心魔都喂与它吃，再借助击败它的经验，一次又一次的击败它，使自己的精神和意念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成长......”
方影大概听明白了，稍微不太形象一点的描述，或许是师夷长技以制夷？
像是养蛊一样，养一个心魔蛊王，然后让它把其他心魔都吃掉，自己再来割这个心魔蛊王的肉。这其中的危险自然不言而喻，一旦把控的尺度有问题，心魔壮大太快，自己没法撑住，那就是走火入魔，被心魔占据了主导权，结局大概就是离死不远。
——他虽然还不清楚姐姐当初到底是怎么救他的，但不能每次都指望姐姐，那是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兜底手段，决不能将其当做依靠而随意修行。
龙大师又细细拆解了各种心魔的种类，可能的阴私想法，如何用心魔吞噬其他小心魔，以及最后的，怎么收割心魔。
关于最后一点，方影感觉自己有个更好的办法——直接把心魔丢到意中火里去煅烧，他最近煅烧那个心魔火种的时候就明显感觉到有一种溢散的精神力被他吸收了，但或许是因为他没把这心魔养肥，所以量很少，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而魔龙劫中记载的方法就较为粗暴了，那就是直接意识下场去和心魔搏杀，把心魔给杀得七零八落了，自然就能享用美食。
——话虽如此，方影该学还是要学的，因为这其中涉及到一套完整的，构建内心【法相】的过程。
按照龙大师的说法，外有身高百米的巨人【法相】，内自然也有一套【法相】，本来他是想将其命名为【心相】的，但没办法，现代社会已经将【心相】这个称呼安在了里世界那些东西身上，而真要严格来讲，或许两者的差别也没有那么大。
同样都是意识、概念等很多玄之又玄的东西沉积而生的东西，只是一者是表世界全部生物的意识与概念沉积，一者只是自己的意识与部分概念。不过为了区分，他还是将内心的【法相】做了单独的称呼，对应【心魔】，将其称为【灵神】。
“心与意是有力量的。”
龙大师强调道：“只是个人的心与意未经修炼与聚合，往往松散游离，无法发挥其真正的作用，魔龙劫唤起人心中魔念，化为心魔的原理其实也是一样的，都是将离散的心、意聚合在一起，以其中的念为首，化为一个可以让人实际感受到其存在的【心魔】，如果非要说，这可以被称为【唤魔经】。而我们要与之对抗，自然也要聚合与之类同的正念，形成【灵神】，可称之为【锻神经】。”
可以说，【唤魔】与【锻神】这两部分，就是魔龙劫的最精华部分。
前者唤起魔念，喂养心魔，后者锻炼灵神，凝聚心意，两者针锋相对，相互磨砺，完全就是一个在刀锋上起舞的过程。
可以想见，到了后面，当灵神越来越强大时，想要再有磨砺的效果，就要把心魔也喂养的越来越强大，而这其中的凶险，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冷汗直流。
“师父，您现在还有在喂养心魔吗？”
方影忍不住问道——龙大师不会有一天突然就入魔了吧？？？
龙大师沉默了片刻，道：“我已老迈，只小作修行罢了。”
方影：......如果不是看见你一招打死我姐姐的话，我就信了你的鬼话了。
这个年纪，这个战力，你说你还能再活八十年他都信。
正常异能者八十岁哪有这个战力啊！这位老师父不会为了战力，一直处于入魔边缘吧？？
方影突然就懂他为什么好好地就遁入空门，离群索居了，这要是在市区，哪天走火入魔了整个城市都得遭殃！
龙大师似乎不想多探讨这个话题，轻轻略过后，就又和方影谈起了更具体的修炼细节，这些都是方影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他在修炼上的资质也一般，不过或许是因为有意中火的缘故，理解起来并不算难——某种意义上，太阳拳其实也是一种不断整合体内力量的修法，将身心意三者凝聚之后，就能更方便的调动、蕴养力量。
有太阳拳的修炼经验，理解魔龙劫还算轻松。
而与太阳拳不同的是，魔龙劫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境界之分，按照龙大师所言，魔龙劫只分为入门和没入门。
入门之后，便是循环反复地，养心魔、养灵神，两者对抗，胜了就继续，失败了就死。
方影问龙大师他迄今为止和心魔对抗了几次，龙大师想了想，道：
“约莫有六十三次了，大概是每年一次。”
方影有些咋舌——龙大师也太难杀了！
心魔杀了龙大师六十三次都没成功！
“在修炼魔龙劫时，最重要的是资源补充——你既然听完了魔龙劫的修法，就应该明白，此法极费精神。而【心魔】与【灵神】在本质上都是你自己的心、意所化，两者对抗，消耗的都是你自己的精神，本质上是将那些你平时无法利用到的精神能量化为己用的过程。所以如果你没有足够的资源补充，是没法一次又一次的蕴养心魔的。”
方影想了想，也是明白了其中意思，道理很简单，就像一个人身体里精神能量总和大概有二，人平时能调用的可能只有一，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占另外的一，将两方凝聚成灵神和心魔后，灵神击败心魔，就吞噬了那个一，变成了二。精神能量的总和其实是没变的，甚至可能因为其中的损耗而减少，只是可支配的能量变多了，表现出来变强了的感觉。
想要一次又一次启动魔龙劫，那就要一次又一次补充资源——诶等等！那到后面要补充的资源岂不是天文数字！？
方影数学一般，但这个指数增长还是懂得，这翻了63番，真的科学吗？！
似是感觉到了方影骇然的目光，龙大师有些无语的解释道：
“为师也没说每次都是足量吞噬啊——有时候资源实在是无法支撑你蕴养同等强度心魔的时候，你养一点吃一点也是可以的。不过能和同等强度的心魔厮杀，效果自然是最好的，提升强度最大。”
这样啊，这样还好，还没那么恐怖。
方影有点放下心来——不对，好像该失落的，这意味着这门功法的上限似乎被资源锁死了？不过这个问题，或许所有功法都存在吧，按照效率来说，其实已经算很高了，只要资源足够，就能提到一个极高的程度。
“过上几日，你去【云梦泽】中，那里长着些滋养精神的奇果，还有放松心神的温泉，云气疗养等等，都能有助于你修炼，若是和那位【云中君】打好了关系，他说不定还会给你开放一些他独占的资源让你兑换，不过这件事也不能强求，他性格古怪，你需时时注意洁净，不可污言秽语，或者表现得邋遢，否则可能会被赶出来......”
方影听着龙大师的交代，面上答应，心中也渐渐凛然起来——该来的还是逃不过。
他不打算牺牲苏晚晴去试探云中君能否察觉，那就让自己来。
反正他此生最大的目的，学到魔龙劫已经成功了，有了救姐姐的希望，也不吝惜这一次的生命了。
就是不知，苏晚晴现在如何了？
还有顾小冉，她们现在都怎么样了，有没有听自己的话搬离临江省？
以及不知所踪的父母和妹妹，她们又在何方？是否还活在世上？
“愿，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