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雾市,市中心边缘,一间三室两厅,标准小区房内。
章署长面带和煦的笑容坐在客厅中,端着苏母递来的茶水,稍微放在嘴唇上沾了沾,并没有入口——这茶叶有点劣质了。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小时。
“实在不好意思,大人,我家小晴她在交错地里,实在不太好联系......”
苏母小心的陪坐在一旁,想为他添茶水,但看着那满满的茶盏,有些手足无措,内心羞窘——这已经是家里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好的茶叶了。
以前家里其实还有更好的,但自从前段日子,苏晚晴觉醒异能后,也不知道怎么跟她父亲说的,苏父就开始变卖家里的物件了,不仅全家都搬来了这个城市,住进了以前看不上眼的“鸽子笼”,听说还把安素市那边的几个别墅都卖了,车子只留了一辆,那些收藏的古董字画什么的,也都卖了个干净。
为这些事,小雨闹了好几回,她当惯了公主,根本不理解苏父的行为,只觉得他被姐姐苏晚晴吓破了胆,说什么要找她姐姐理论,再怎么也不能把她们家逼到这个地步,实在不行先卖那些商铺呢,怎么能把家里的好东西都卖掉?
结果就是被从来没打过她的苏父狠狠扇了两个巴掌,警告她要是敢去骚扰苏晚晴自己从此就不认她这个女儿,直接把她吓得有点自闭了,现在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
苏母看着心疼,也过去劝苏父,说排场是商人的门面,把这些撑门面的东西都卖了,别人怎么看你,又怎么会相信你有实力呢?而且她们家住惯了大别墅,现在和别人一起挤电梯,确实不舒服——然后苏母也被大骂了一顿。
“妇人之见!你懂什么?那些破铜烂铁算个什么东西?你懂什么叫B级天赋的异能者么?!我现在还需要那些东西撑门面吗?小晴现在就是我们家的门面你懂不懂!她现在正需要钱,我就是砸锅卖铁,咱家全去睡烂尾楼我也要把她供出来!”
苏父当时红着眼的样子,将苏母也吓得不轻——她倒不是没过过苦日子,只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再让她回去过那种生活,那是绝难接受的。
不过苏父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跟着一起苦熬,把自己那些首饰珠宝也都拿了出来,交给了苏父去维系公司运转,自己也开始操持着有些陌生的家务——都到这个程度了,那些住家的佣人,司机什么的,自然也全都解散了。
劳累之余,苏母内心其实也是有点埋怨的——苏母觉得苏晚晴这个大女儿太狠心,虽然苏父以前对她不好,但吃穿用度从没少过她的,怎么轮到她做主的时候,就要全家节衣缩食?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省下来的一点钱又够什么?
尤其是小女儿的情况,更让苏母心疼,虽然现在小女儿不再被苏父捧在手心里,但她也是苏母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疼了这么久,现在又怎么会突然不疼了呢?
但苏母的安慰是没什么效用的,因为苏父自苏晚晴觉醒后就没给苏晓雨什么好脸色,这也是最伤苏晓雨的地方——苏母知道,这是苏父在“惩戒”苏晓雨,惩戒她之前对苏晚晴的阴阳怪气和从前享受过的宠爱。
甚至某种意义上,全家的节衣缩食,都是苏父在惩戒自己,惩戒全家,表演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他就是在讨好苏晚晴,就像以前忽视,拉踩苏晚晴来讨好苏晓雨一样,现在让全家都过着苦日子,来讨好苏晚晴。
他在卖惨,他希望能让苏晚晴消气,起码不和他断绝父女关系。
苏晚晴的狠,或许就是遗传自这个男人,且青出于蓝。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有时候苏母也会叹息,很久之前,这个男人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他就变了——现在想想,似乎,是那件事之后?
那一个午后,毁掉了一切。
一个男人,失去了他的母亲,却连凶手都无法追究。
那个曾经幽默风趣,自信飞扬的男人,变得唯唯诺诺,又暴躁易怒,他钻营拍马,甚至沦落到,连自己的女儿都要小心翼翼的讨好。
苏母和他朝夕相处,是他的枕边人,当然理解他的难处,明白他的压力,甚至可以说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扭曲,堕化,可她又能做什么呢?只能小心谨慎的,维系着家庭的平衡,但老实讲,她或许也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她偏心,她也不曾理解过苏晚晴,苏晚晴究竟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这个做母亲的,竟然也有些模糊,只依稀记得,苏晚晴似乎喜欢看一些奇怪的漫画,但具体是什么,她也记不清了。
——这个家,未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苏晚晴觉醒后,苏母不止一次的这么想过,她能感觉到,苏父在那一副全力托举,不惜一切代价的支持下,深深潜藏的恐惧。
他一直生活在恐惧中,从前是,现在也是。
只是现在,这个恐惧更加如影随形,朝夕相伴。
他在恐惧自己的女儿。
苏母曾说女儿不是这样的人,但苏父完全不信——或许他信了一点,但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将自己的全部都献上去,像个苦行僧一样折磨自己,才能换得一点点安心。
他要的其实不是飞黄腾达,他或许只想要一个能让他安心休息,不用担心看不见明天太阳的夜晚——他不想,像他母亲那样死去。
唉。
苏母内心叹息,面上却维系着温婉的笑容,又给章署长端来了一些应季的水果切盘——她知道这大概仍没有用,但她总得做点什么。
“多谢夫人。”
章署长很有礼貌的道谢——这一家人关系一看就很和睦,父亲砸锅卖铁托举女儿修炼,母亲温婉和善打理家务没有怨言,小女儿乖巧可爱就是有点害羞都不敢见陌生人,听说小时候检测过是有概率觉醒出异能的,到时候一家两姐妹都是异能者,那可了不得。
当然,最了不得的还是能抱上【云中君】的大腿,拜入他门下。
现在和她家人打好关系,说不定以后就能搭上她的线,让云中君大人松松口,放他早点回管理署,就算不行,也算是结交了未来的B级强者,怎么也算不亏。
苏母对他的道谢有些受宠若惊,就见得苏父从房间里冲出来,脸色涨红,喜笑颜开:
“大人!我女儿她要回来了!她马上就来!”
苏父之前在房间里,一直在打苏晚晴的电话,连着一个小时都没有停过,这才能第一时间联系上她。
章署长也松了口气——没出什么幺蛾子就好。他其实也对这个叫【苏晚晴】的少女有些好奇,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得到云中君大人的青睐,之前他调了资料和档案出来,总体来说,印象是很好的,算是异能者中少有的高材生。
这种人才在觉醒异能后,绝对是如虎添翼,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往往都是会有一番成就的。
他与苏父坐着聊了一会,也映衬了自己的猜测——在苏父口中,苏晚晴简直是样样全能,从小就不用父母操心,甚至主动参加课外补习班,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不仅学习好,体育也好,人缘也好,领导力也好,一直是班级的班长,总之,完美!
章署长觉得这里面或许有些水分,但一般人吹也不至于这么吹,多少应该是有点真材实料的,心里也不禁更加期待——大概十五分钟后,一个少女踏着白云,直接落在了阳台上。
章署长有些愕然——嘶,这孩子,竟然会飞了?不是【雾中人】吗?这和飞行有什么关系??
要知道,哪怕是C级异能者,不能飞的也是一抓一大把,也就是到了B级,大家开始堆资源,弥补短板之后,飞行这个能力才慢慢普及开来的,某种意义上,能否飞行,也是区分高级与低级异能者的一个标志。
而那少女从云上走下,竟仍是浮空,每落一步,都有白云托举,距离地面有着大概五厘米的高度——这个位置,刚好是比章署长低一点点,需要微微仰视他的高度。
少女穿着朴素的白衣白裤,黑色长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束在脑后,看起来干干净净,笑容和美中带着一丝歉意,走至章署长身前不远处,向他微微躬身行礼:
“抱歉,让您久等了,章署长。”
不卑不亢,落落大方,人美心静——这就是章署长对苏晚晴的第一印象。
“不愧是云中君大人看中的人!”
他心中感慨,也不敢托大,连忙起身,请苏晚晴也坐下,简单的说了一些情况——确实也很简单,就是云中君想收她为徒,问她愿不愿意。
苏晚晴也没有扭捏,直接点头答应,让原本还想讲一些关于云中君信息的章署长都有点愣住了。
“我在异能者协会里就看到过那位前辈的资料了,当时我便心生仰慕,如今能得他青眼,实在是万分荣幸!”
章署长有点了然了——或许这一切并非巧合。但这丝毫没有减少章署长对她的欣赏,反而更加赞赏。
有胆识,有魄力,有能力,这样的人能成功一点也不意外。
看来云中君大人这回是真收了个好徒弟!
于是他详细聊了下之后的行程安排,约好去楚云市的时间便先离开了——他已经在这耽搁了很久,得赶紧忙别的事。
而在章署长离开后,房间里的气氛显然轻松了一大截。
苏父激动道:“太好了!小晴,这下你就有师承了,咱们苏家也算是有跟脚的人家了!”
苏晚晴之前维持的从容笑容,在苏父面前渐渐趋于平淡:
“嗯,不过这件事还没有彻底定下来,我现在只是争取到了一个机会,得等见了那位前辈,定下名分才算稳妥,在这之前,别打着那位前辈的名号做事,多一点耐心,别做了蠢事。”
苏父连连点头:“没错!没错!还是小晴想的周到!你放心,直到你那边传来消息,我都不会向外说的!”
苏晚晴微微颔首,正想回自己房间,目光瞥过母亲有些不安交叠的,空荡荡的手,眉头微皱:
“你把我妈手镯也卖了?”
苏母连忙插嘴道:“是我......”
“买回来。”
苏晚晴道。
苏父愣了一下,正想说什么,苏晚晴又继续道:
“以后别演这些戏。多花点心思在企业经营上,很多项目以前你没资质接不了或者被别人利润压得太低了,现在可以试着去接了——消息会慢慢传开,但不要对所有人都用前辈的名号,遇到一些小喽啰,用那位章署长的名字就可以了。他对我应该有所求,会给你开后门的。”
苏父反应过来,忙道:
“是!我知道了,小晴你放心,我马上就把东西买回来,那些项目也会接的!”
明明他才是父亲,社会经验更多的人,但在苏晚晴面前,他却像是个被训斥的下属,然而这一切不仅没有让他生气,反而有一丝扭曲的安心。
“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送一些资源回来。”
苏晚晴顿了顿,道:
“让小雨尽快觉醒,她该长大了。”
“还有,资金到位后,物色一个都城的房子,你们先搬过去。”
言罢,也不再留,进了自己房间,收拾了些东西后,又驾云离开了这里——她本来就不怎么住这,通常都是住在交错地里面或者入口附近的酒店。
现在趁着还有一点时间,她还得查证自己之前的猜想,至于家里这些事,那些曲折难言的心思,她只想以最快的方式解决,并不想在这上面浪费太多时间。
她不是来和家里人勾心斗角的,她的世界,从来不止这小小的一方天地而已。
而看着远去的苏晚晴,苏父也是陷入了沉默之中——他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一旁,苏母走过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似乎要将他的背再掰直一点,轻声道: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
明心寺。
艳阳高照,方影与龙大师在院中对坐饮茶。
“心魔可还有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