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易双目扫来之时,刹那间,隐太子血液凉到脚底。
几乎下意识地一瞬,隐太子猛退半步,旋即一把抓住昭熥的椅背,劲力一拍,推飞出去。
昭熥:“?”
连人带椅半空飞掠的昭熥还未飞落,就见隐太子的身影骤然倒掠,径直破窗而出。
而他自脊背起无比寒凉,仿佛下一瞬就有什么要贯穿他的身躯。
刹那,一道剑光自昭熥身后穿过。
昭熥只觉脊骨一脆,沛然莫御的剑气从后心灌入,在他经脉间炸裂开来,他胸腔里的气血瞬间被搅得天翻地覆,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坠下。
剑气在他体内肆意冲撞,五脏六腑犹如刀割,即将濒死一瞬,他胸腹处猛然泛起一层灵光,恍若无形间有人护住摇曳欲灭的灯火,灵光化作一道繁复的符箓虚影,萦绕周身片刻又猛地一收,将侵入体内的剑意硬生生逼出了大半。
昭熥重重摔在楼梯口的木板上,又咳出一口淤血,眼前阵阵发黑,来不及擦去嘴角的血沫,连滚带爬地翻身而起,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掐了个封窍法诀,将体内残存的剑气暂时锁住。
衣领下的符箓已破损严重,那是临行前老天师亲手为他加持的护身法器,仿照正一盟威符箓打造,以老天师心头血勾画,堪称仙器。
一道黑影正从窗外一掠而过,他直觉眼底晃了一瞬,才后知后觉惊觉是陈易。
昭熥自脚底涌起寒凉,不过几年不见,那人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若不是老天师的法器在身,此刻他早已是一具被剑气搅成齑粉的尸首。
所幸那人的第一目标不是他。
昭熥踉跄着扶住墙壁,勉强稳住呼吸,又吐出一口浊气,然后踉踉跄跄地奔出了客栈大门。
另一边,西域小镇的街巷中,两道身影正在屋舍之间追逐。
隐太子身形如鬼魅般在窄巷中左冲右突,每掠过一处,便反手打出一道法诀。
街边晾晒的衣服架子齐齐断裂,数十件粗布衣袍像朝陈易兜头罩去,沿路摊贩的锅碗瓢盆又被一股大力掀起,劈头盖脸砸去,一切所能见的物件都被他利用上,且剑气纵横,如一泼密麻飞剑。
陈易一剑横扫,拦路之物尽数化为齑粉,速度不减反增。
隐太子咬牙掐了个极为繁复的指诀,口中断喝一声。
巷子两侧的房屋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屋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然后整座整座的屋宇拔地而起,排山倒海般朝身后压了过去。
宛如平地起出一座山岳。
然而这座山岳却骤然一分为二。
剑光自下而上撩起,笔直地斩入那片铺天盖地的屋宇之中,所过之处无不土崩瓦解,屋舍宛若纸糊的灯笼,从中裂开往两侧载倒,砸起漫天烟尘。
隐太子手脚冰凉,先后两诀看似相似,实则不同,前者是飞剑法,后者是拔山法,然而任凭术法如何精妙,都为陈易一剑所破。他慌忙再度掐诀,市镇间卷起狂风,他倏然号令十万八千风兵风将,齐齐倒卷扑向身后。
而后他又一竖手变化,身形往脚下一缩,转瞬土遁摸入泥土里,土里突起一条泥龙,眨眼横穿出百丈之远。
以前龙虎山能与人联手袭杀陈易,虽未功成,却也分庭抗礼,如今隐太子却唯有亡命奔逃。
狂风如刀肆虐,纵横千百道,十万八千风兵风将声势浩大,陈易脚步略微停顿,扫了眼看似愈来愈远的身影,嘴角往下一瞥,这隐太子跟当年龙虎山时一样,应敌的手段一般,逃命的本事却是层出不穷。
身影破土如破水,隐太子不曾停歇,待他听不到动静,猛地从土里钻出来时,破土后一片和煦的日光打到面上,他心底倏然一松。
耳畔传来一道脚步声。
陈易从他渐渐惊恐的眼角余光里走到了他面前。
这是如何出现的?
隐太子万万没想到破土而出就见陈易,更不可能想到陈易的剑成天地,早在他出现的一瞬,就覆盖住了整座小镇!
而下一瞬,由斩邪剑所化的他冥冥中牵动天道,福至心灵,意识到这座小镇已变作陈易的五指山。
他摒弃所有杂念,全力运转术法。
刹那间,天地所见可为镜面之物,齐齐大闪强光。
隐太子一气游出,瞬间穿出镇子的范围,从地底冲进了乌阙山余脉的乱石滩中,他破土而出,整个人像一枚从水底弹上来的鱼漂,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双脚落在嶙峋的碎石间,周遭树木杂乱,足以借此地浓郁的木土势隐匿身形。
从客栈到这里,少说也有千丈之遥,足以让他稍微恢复耗竭的元炁,他长吐一气,抬起手想擦去眉间汗水。
手刚抬到一半,忽然僵在了半空。
眼角余光里,碎石滩边缘兀然现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陈易正靠在树边,双手抱剑,他的目光从灼热的日光上移开,落在隐太子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就这?”
隐太子寒毛倒竖。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把人影压成脚下短短一截黑斑。
他欲遁入光滑石面上,却见倏然云起,天上兀然现出云海,浓烈云雾瞬间遮天蔽日,隐太子仓皇侧身,一道剑光从他头顶正上方落下来。
灭禅。
所听所闻所视,一切寂灭。
剑光落在眉心的一刹那,他平生头一回明白了什么叫死。
现在逆转阴阳,化作女子还来得及么?
剑光落定,隐太子的肉身如沙塔从眉心开始瓦解,在日光下寸寸烟消云散。
几率残烟间,一道流光骤然而起,这极为凝练的魂魄光华倏然远遁,掠过乌阙山余脉,朝西方飞遁而去。
陈易看在眼里,并未阻拦。
他将后康剑缓缓收入鞘中,直到它消失在大天山的雪线之后,他才收回视线,垂下眼皮,若有所思。
金莲寺时陆英险些杀人的那桩事,他一直觉得不太对劲,那位揭育国公主的口无遮拦固然是个引子,但陆英当时剑心虽蒙尘,却也还没到一言不合便要取人性命的程度。他当时只当是她心绪不稳,可后来观音在戈壁滩上说有人在暗中拨弦,乃至动摇嫦娥道心的裂隙,他便多留了一个心眼。
能如此撬动一个人的心境,又做得不着痕迹,道法与天道相合到这个地步,这天下称得上正统的道门传承本就不多,而龙虎山恰好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