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太子与昭熥自离揭育国后,马不停蹄地便往大天山赶,一路是非都不再掺和,此番天降气运,各方势力盘根交错,见得光的名门正派有,见不得光的魔道中人亦有,纵使知道气运的大头尽归武榜中人,然而前者吃肉,后者也可喝汤,纵使不能榜下捉婿,也都想着分一杯羹。
这一轮气运之盛据说远胜比先前两次武榜,而且武榜中人也并非全员汇聚大天山,之前就有传闻天下第四的拔都已死,亦有断剑客未出长安之说,故而这一回能分到的羹将远比过去要多。
而在经蓬莱道子那一遭后,隐太子也不再自持与天道关联密切,一路走得是小心小心又小心,却不曾想,在这客栈住了不到两日,龙虎山时就有过过节的陈易来了。
遥想当年其不过一叛逃出京的西厂千户,后来再听其名时,却已名入武榜,隐太子不时有悔青肠子之感,他当年就不该掺和到白莲教还有砺锋阁围杀陈易之事。
倘若当年把酒言欢,哪怕不酒逢知己千杯少,也可混下一个面熟,
实在不行,听闻此人好色,他也可以逆转已身阴阳,变化女子。
纵人已远去,昭熥仍神念传音,道:“师叔,当下该如何是好?要不我们趁早换个住处?”
隐太子神色忌惮,手中指诀变换不断,道:“换个住处,能换去哪?眼下是被人算计着,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若不断去此番因果,只怕我们今日先换过去,明日他就过来撒野。”
昭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哑口无言只得微微颔首。
指诀间泛起灵光,变换五次三番,隐太子喃喃如自言自语道:“这回出手的人可不一般,天底下就没几个比这还老的老东西,嘿我他娘的,什么时候惹过这样一个人?”
昭熥沉吟片刻,低低问道:“师叔,既然如此,要如何斩断此番因果?”
“难得有一次你问到点子上,因果之事,若非到了佛陀、天尊的层次,都是雾里看花,仙人、菩萨也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而哪怕到了佛陀、天尊的眼里,也是错综复杂,剪不断理还乱,否则佛门何必费尽心机于西晋借天地大势布下魔佛之局,此番是为圆满世尊成佛前的一桩因缘,亦是以此遏制开裂天门,使之一时局限于西晋之地,有个魔佛坐镇的魔界,无论如何都比群龙无首的魔界要井然有序,哪怕这种井然有序不过是饮鸩止渴。断剑客或许看出其中利害,所以选择坐镇长安,然而嘛……”
许是存了几分传道授业之心,隐太子将其中要点讲得分明,昭通听得云里雾里,但也不敢打断,只有之后细细品味。
隐太子倏地收起了手,脸色忽地青白交加,盯着窗外咬牙切齿道:
“说曹操曹操到,普翰寺的秃驴来了。”
客栈门口驼铃声窸窸窣窣停下,自骆驼高大的驼峰翻身而下的,是一群间红间黄衣裳的僧人,此番装扮俱是普翰寺所出,普翰寺尊奉大日如来,是西域三十六佛国中第一大寺,在西域诸佛寺中有众寺之师之名。
昭熥不明隐太子为何突地这般情绪变化,当下也不敢细问,只是道:“师叔跟这普翰寺有过节?”
“过节倒谈不上,但这群普翰寺秃驴是出了名的难缠,而且这西域是他们的地盘,更是他们的道场,一旦作起对手,人家就平白占一个地利。”
“他们来这是为谁,总不可能随意寻间客栈歇脚。”
“谁知道……”
二人正说话间,普翰寺的领头上师已向掌柜略作交代,他们并不长住,只在此地用一顿斋饭,小歇片刻便走,言语间听得此上师法号宝严。
隐太子扫了两眼后,慢条斯理地坐了回去,取茶品茗,而后沉声道:
“我们今夜便走,不在这呆了。”
昭熥道:“师叔,你方才还……”
“我改主意了,那杀材一来,引动诸多因缘际会,小小个王八庙也变得玉皇殿。”
隐太子捻动念珠,继续道:
“当下先静观其变,今夜我们就动身。”
此话一落。
远隔千里的旷野间,一个杵槐木杖的老人抬头瞧了眼,咦了一声,只见不可见不可觉察的冥冥处,似有几分变化。
“不成啊,不成啊,你可是老朽的见面礼。”
说罢,南极仙翁苍老的指尖微微一动,几分变化忽又延申出线头,再度纠缠错乱起来,
“老朽费尽心机算计你,你怎好意思不死呢?”
……………………
陈易带着三女一进客栈大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片光头。
满满当当坐了大半个店堂,二三十个衣袍间黄间红僧人将几张粗木长桌围得严严实实,低头用着斋饭,吃得极是规矩。
这一群光头坐在那里,衬得原本就不甚宽敞的店堂愈发逼仄。
这时,众僧之中忽然有一人站了起来。
是个赭红法袍的老僧,颧骨高耸,两道白眉从眼角垂下来,长及颧骨,满堂僧人在他起身的瞬间齐齐放下了碗筷,看来名望极高,是长老一类的人物。
宝严上师双手合十,朝陈易微微欠身。
陈易微微挑了下眉头,侧头告知三女厢房位置,让她们先上去,殷惟郢也没多说什么,便领着二女上了楼。
等三女的身影消失,陈易不紧不慢地走到众僧桌前,拉开一张粗木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什么事?”
宝严上师缓步上前,双手依旧合十,眼睛直直打量陈易,看了足有三息,然后合十的双手微微往前一送,开口道:
“久闻西厂千户陈易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宝严上师声音浑厚,与口型却不大对得上,陈易知道这是某种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