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山先生的词,哪怕真是你做的,也哄不了人。”
“是吗,可不是说往往愈是朴素的真情,愈是动人么?那什么‘陌上花开缓缓归矣’还有那个‘琵琶树我手植’……”陈易疑惑道,勾搭的女子这么多,他自诩也算半个情圣了,有时却要么未及痒处,有时又要么过犹不及。
殷惟郢看着山,山也看着她,她眼前浮现出那座灰青色的二层竹楼,那崖边孤寂的蒲团,那满是剑痕的练剑坪演武场……的确,愈是朴素的真气,愈是动人。
那独臂女子眼下不知何处,踪迹渺渺,却在他的人生里无处不在。
“嗯。”殷惟郢脸上浮现过水波折射似的淡光,她低下头,轻声说。
“你是不是还是不高兴?”尽管不知她为何显得惆怅,可陈易还是体察到了,柔起嗓音道:“不高兴什么,说出来就是了,真是的,鸾皇,你为什么不说呢。老想着我猜,我如何猜得到,猜不到你不高兴,但要是太容易猜到,你肯定又不高兴了。”
“…说的也是。”殷惟郢不是不讲理的人,她深吸一气。
可话到底要怎么说呢,从哪里出口,出了口,又是怎一番心绪,变了心绪该如何是好,女子的心绪就像愁云,飘忽不定,瞧着像是有雨,可过一会就晴了,当你把伞收起松一口气,片刻后又是当头霹雳,大雨倾盆泼洒。
女冠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呢,可他伸过手来又抱住了她,贴得很近,他一举一动好似很黏她似的,耳畔边,他咧嘴笑道:“还是先不要说了,让我先跟你亲近会,跟你成婚这么多年了,都没机会带你来寅剑山,回我这个老家。”
许是心有灵犀吧,陈易隐约捕捉到了她在怅然什么。
这话还是有用的,女冠没有说话,把头抵在他肩头轻轻靠了一阵。
好一阵胡,她问道:“太华山好还是寅剑山好?”
陈易自然知道怎么回答道:“当然是太华山,在寅剑山我只能当个师弟。”
“…张口就来。”女冠俨然不信,淡淡道:“若真是太华山好,这里怎不见太华山?”
“我待在太华山的时间太少了,也就那一两个月,景色是看了一遍,但还没在南疆待得久,以后闲下来我们多在那边住一住。”陈易说着,迟疑了下,轻轻补了一句道:“要是当年这寅剑山有你就好。”
他心下想,要是前世有他家大殷的话,只怕自己就当真按下对周依棠那一份心了。
殷惟郢听罢,心下烦闷终于缓解了,她再望一眼寅剑山,近水楼台先得月,陈易跟独臂人只怕相识十几年了,有师徒情分亦有夫妻情分,的确厚重,可若换个角度想想,自己与他相识不过数年便如此情深意切,还订婚得比那独臂人早呢。
可相较于此后成仙的千万春秋来说,早相识十几年算得了什么呢。
三夫人到底还是三夫人。
心绪兜了一圈,殷惟郢灵台再度清明,她并未离开陈易的怀抱,只是问道:
“你以前是个道士,还是从这等仙家福地出来的,怎么就那么不想成仙?”
“又来?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小家,对长生什么的没兴趣。”
“成仙何止长生。”
殷惟郢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世人求仙者,皆以长生为因,反而不得长生。难道成仙之人,目光只落在比乌龟活得更久上么?是故上者求道,中者求真,下者求长生。长生非因非果,只是成仙路上所得,许多道理是不言自明的,你不知道罢了。”
那夜共手写一仙后,数夜睡前辗转反侧,殷惟郢到底是组织好了措辞,如今脱口而出,比起说服,更像是反击,要不留痕迹地把他驳得体无完肤之地。
陈易听罢,确实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想了一阵,忽然想起陆英,陆英心底也不是很愿做仙,甚至不太愿练剑,山同城问过她,她说是害怕寂寞,的确…谁不害怕寂寞呢,他道:
“可能是因为寂寞吧?”
“寂寞?”殷惟郢轻笑一声,“当海被火烤干变做山,山被水淹没变回海,长生的寂寞才过去了一瞬,你已长生久视,怎会寂寞?
恰如朝菌不知晦遡,天地相伴,你会不知孤独寂寞为何物。”
“……话说得好听,可许多认识的人就这样随着时间不见了,好多年后又有新的人要认识,这样不难受么?这样长长久久地活着,有点孤寂了,哪怕得道之后,心里不觉得,与天地永恒,可如果…如果一个永恒的人不能留住刹那,那么永恒与刹那又有什么分别呢?”
说完后,陈易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本来想着哄一哄他家大殷要紧,可还是不由吐露了心声,其实以前他不常跟殷惟郢说心底话的,
“都是些不着调的话,你随便听听,不用多说了。”
听他这番语气,怕又不愿跟她成仙了,殷惟郢不由变了变语气道:
“你…你是不是在怕,怕就我一个人成仙,你成不了仙。莫怕你转世后我不认你,且不论太华山金童玉女名入一册,命缘牵扯极深,生死不可分,万世不可灭,并无绝情绝义或移情别恋之理,单论你我间的情义,如今我…还离得了你么?”
“唉,其实不是……那我熟识的其他女子呢?”
“顶多我、我也把她们的魂魄转世一一捉来,与你再续前缘。”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想来陈易也不该再有顾忌了。
世上哪里有比她更贤德的大夫人。
见她琼鼻有些微翘,陈易不由心底好笑,搂她搂得更近了,她到底还是理解不了自己的心绪,可纵使如此,也足以相爱了,殷惟郢……他家大殷,她不像小狐狸那般可爱狡猾,需要时时哄着呵护着;也不像秦青洛那般刚强暴烈,自有主意;更不像周依棠等等……世上女子里找不到与大殷相像的,他心头有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的感觉,很轻。
把她搂在怀中,感受着她肌肤的温润,陈易不住想,既然她理解不了自己,那还是自己来理解她吧……
于是,他低声道:
“殷惟郢,你在我的天地里成仙,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