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悬山顶的二层竹楼,外墙涂成黯淡的灰青色,屋檐挑出墙体,弧度没有因弯曲而显得轻盈,却也不似板着面目的老僧,远观时颇有宝塔玲珑的味道,听陈易说,这是他师傅通玄真人的住所,殷惟郢无意识间与自己在太华山的所居比较,到底还是她的住所更为清幽,钟灵毓秀。
“当时呢,她就住在这里,平日里也是一夜打坐,我与陆英漏夜去请教都无妨,她巴不得我们这两个懒货勤奋些呢。不过我们这里也不是完全没规矩,平日讲习过后,弟子礼还是要做的,午后师弟也要给师姐师傅奉茶,当然都是小礼罢了,后来…也不讲究了。”
“瞧见那蒲团没?那是我师傅常坐的地方。她性子静,不像我坐不住,总爱跑去后山撒野。她就爱对着崖外云海打坐,一坐就是大半日,说能听见‘山岚漱剑’的声音。我当时云里雾里,觉得她故弄玄虚,现在想来……嘛,还是觉得故弄玄虚。”
“那儿,就是我们平日练剑的坪子。不大,是吧?地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印子,可不是年久失修,是剑气划的。陆英装高手教训我说,剑意留在木桩上,比留在嘴里强。我初入山门时不服气,总想把剑气留得比师姐深,拼命砍,结果被师傅罚去扫了一个月的落叶,说剑不是这么用的。”
他说得兴致勃勃,目光在这些熟悉的旧物上游移,仿佛透过它们能看到往日喧闹又宁静的时光,哪一处似乎都能牵扯出一段回忆,一桩趣事,或是一点早已模糊的感触。
殷惟郢却一直没怎么接话,显得兴致缺缺。
周遭冷杉林立,笔直地伸向这片小天地的朦胧上空,针叶上凝着细微的露珠,在并不强烈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色泽。
“那你的住处呢?”等他稍作停歇,殷惟郢才开口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陈易挠了挠头,似想起些什么,有些不好意思,指向山腰处,“喏,就那里,从太华山回去后我上了一回寅剑山,那里现在小狐狸在住。”
小楼看起来有些素朴,窗扉窄小。
殷惟郢望着那间小楼,忽然问:“你在这里……开心么?”
陈易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看了好一会儿,才扯了扯嘴角道:“那时候光想着怎么偷懒,怎么躲开经课,怎么又能一遍懒着一边把剑练好……觉得师傅管得严,山上的日子清苦又无聊。可现在……
现在觉得,能闹腾,能有人管着,能有处地方让你觉得无聊却安稳……大概还是开心的吧。”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像是觉得这话有些矫情,转头去看殷惟郢。
殷惟郢却没有笑。
她依旧看着那木屋,看着崖边的蒲团,看着冷杉林立的寂静山道。
她或许透过这些凝固的景物,凝视着那个她不曾参与过的少年陈易。
“这里很好。”半晌,她才说了一句。
这里自然极好,寅剑山自是洞天福地,苍梧峰虽坐南朝北,此面迎风,可好的还是好的,美景依旧是美景,她仰头望去,密密麻麻的冷杉堵截着天空,却也好似沟通天地的桥梁,青黑的树皮缝隙间的朝菌蟪蛄春来秋死,从中得见人生须臾,早晨时波光粼粼的树海与晚霞落下时不是同一种颜色……这里自然极好,可是没有她在。
女冠不说话了,静静立着,陈易不是傻子,隐约明白她此刻兴致缺缺的根结,遂柔声道:
“要是你想,我也可以现出一座太华山来,这对我来说不难。”
殷惟郢轻声道:“我不想,你就不做了吗?”
“当然做,我其实早就有想法了。”对于女子这种话,陈易早就有所预备了,笑着道:“好啦好啦,怎这样的心情,本来是来看看龙脉的,顺便给你介绍介绍,让你知道我以前的事。”
他这话说得也是,如此,反倒显得她不懂事了,殷惟郢遂道:“那便看看吧。”
还是正事要紧,闲事便不多想了。
她这般想时,陈易走近了两步,轻轻抱了她一抱,末了还吻了吻她额头,女冠诧异了下,道:“你做什么?”
“怕你生我气。”
他竟还知道怕……殷惟郢道:“我何时有生你气?”
“不知道,但我看你现在不是很高兴。”
“修仙之人,平日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要这些七情六欲作甚?”
陈易遂不言。
连着诘问了一番,殷惟郢心里好受些了,淡淡道:“去看看龙脉吧。”
两人下了苍梧峰,循着水声往山脚去。
不多时,便见一道溪流自石缝间蜿蜒而出,水色清冽,天光下静静流淌,水底卵石圆润可见。
“就是这儿了。”陈易在溪边站定,示意道,“那真龙尚在其中沉睡,它伤得不轻,还需歇息温养。”
殷惟郢没有立刻答话,她微微俯身,伸出素白的手,悬停在水面之上,并未触及,片刻,她收回手,指尖萦绕着一丝清润的凉意。
“嗯,”她微微颔首,水韵非比寻常,确是真龙无疑,她的目光顺着溪水而上,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这片天地说:“所谓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在心中接续了下半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此处的山,是寅剑山苍梧峰,此处的仙又还能是谁呢……
她又有些出神,视线从微漾的水面抬起,越过近处的冷杉,又回望了一眼身后云雾缭绕的苍梧峰。
山形在雾中半隐,静默而坚实。
“那词,”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清冷的,“哄不了人的。”
陈易正看着水面,琢磨着龙君大概何时能醒,闻言一怔,转过头来,“什么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