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是说买桃花,你就说:‘娘子寻的巧,我是山水桃花郎’,要是答买梅花,你就说‘梅花娘子快来吧’,至于话头怎么打开,总不至于我教你吧。”
别了冬贵妃,陈易回忆着她的嘱咐,独自走在黑漆马虎的街巷,心头琢磨着那简单又朗朗上口的小调。
冬贵妃为龙脉而来,来得快去得也快,陈易本以为能够亲近一番,可却给那女人推开了,她笑吟吟地说,要是他留在这,哪怕亲近一回,都是恶了人殷惟郢,她今儿可不是为得罪人而来,有这番话,陈易也不好留她。
临别前,她说她这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回去之后,太后到底是要给她加个徽号了,她相中个“宣”字,陈易听罢,却很不风情地说,说不准给你赏个“献”字。
冬贵妃大大地白了他一眼,末了有些忧心忡忡道:“怕你一语成谶啊。”
之所以说个“献”,倒不是说陈易知道这字怎么意头,只是知道历史上有个汉献帝,于是乎嘴贫一下。
只怕不是个好徽号,陈易想罢,对这高丽女子无端添了几分愧疚,要是真一语成谶便不好,她却摆摆手不在意,临别前,吻了吻他的脸。
心尖上多了一缕香风,不浓不重,可暂时撂下,却始终萦绕心怀。
沿街窗棂紧闭,平常市井百姓入睡时都会撑开些裂缝透气,今夜都阖死了,整座市镇喧闹过后静悄悄的,像是个大气不敢喘的人,此刻出离的寂静,或许许多人拍拍胸脯感慨到底是虚惊一场。
眼下也无人寻戍宵禁,所以陈易一路走来不曾被人打扰,暂且放下冬贵妃,酝酿酝酿心绪给他家大殷吧。
念及此处,陈易忽想到什么,身形一折,抖地跃上屋瓦,随后几个闪身,连片的屋顶如平地横缩,待他一刻钟后回来时,手中已多出一根带花苞的桃枝。
都是终南山下,这里离留云宫不是太远,陈易便在宫门路上折了一枝桃花回来,可惜时候尚早又在北方,花开得慢,微弱的月光下只有点点花苞的轮廓。
“重要的不是有无桃花,而是情调。”
陈易喃喃一句,勾唇一笑,他家大殷还不好哄吗?可比殷听雪、周依棠好哄多了,这两者他哄过后,说不准还得教教他点大道理,规劝规劝,叫人心烦。
可或许正因他家大殷好哄吧,所以他不常哄,有时人总喜欢做困难的事,满山烽火引得褒姒一笑总比别的国色天香来得诱人,女冠眼下只怕未睡,一盏孤灯照亮冷冷的窗棂,想到这里时,陈易自己都忽有些难受了。
携着桃花沿小路而回,几步翻入院中,果真见一盏透过纸窗的蒙蒙灯光,灯下有女子。
心头有点点涩,陈易捻着桃枝走近,轻轻往纸窗上一敲,倒映窗上的灯焰晃了下,片刻,便听一道清冷的声音:“回来了?”
“嗯。”
“还不进屋?”她似觉察到窗外只一道人影,问道:“只你一人么?贵妃呢?”
“她不想多待,便先走了。”
殷惟郢默默垂起眼帘,心道小冬还是识趣的。
见陈易犹在屋外不挪窝,殷惟郢又问道:“还不进来干什么?”
说完,她心头咯噔一下,忽想起那些小时读过的杂书里,身受重伤的情郎守于门后报平安,而妻子不知,只道是寻常闲谈……她指尖微颤,却不敢去掀开窗户。
“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
“那你还待在外面?”殷惟郢心下稍安。
窗外沉默了一小会,良久后,外头忽道:“鸾皇,我做了首词,不好意思当面开口。”
殷惟郢回过神来,他作了首词?这可是新鲜事。
“怕我笑你,所以你不进来?”
“嗯。”
“愚钝。”殷惟郢有些哭笑不得,又道:“且把词唱来听听。”
她如何会笑他呢,想来他是独独给她作词,一番赤诚,她自然受用,这可是二夫人和三夫人都没有的呢。
“担子挑春虽小,白白红红都好。卖过巷东家,巷西家。
帘外一声声叫,帘里丫鬟入报,问到:
买梅花?买桃花?”
念罢,桃枝轻轻敲打。
里头静了好一阵。
陈易勾唇而笑,素来趾高气扬的大殷,眼下只怕是被他这词里独具一格的灵气给惊艳到了。
虽然他半点不会作词,可这词里的灵气,他相信他骨子里还是有的。
只要以后稍加雕琢,勤加苦学,纵不及苏东坡、辛弃疾、李后主等等,可晏殊、周敦颐之类的大概还是能比一比肩的。
窗户忽地被推开了。
殷惟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写的?”
大殷竟不顺着词来应和,少有地不按套路出牌,陈易便微微颔首道:“不错,我路上忽然来了灵感,想到有个女子或许哀怨夫君,就起了洛妃怨这词牌名。”
“自己写的?分明是竹山先生写的!”
“……”这一看就是诈他,陈易不悦道:“哪个竹山先生敢抄袭我?”
“宋末元初词人蒋捷!”
陈易愣了下,“哈?冬贵妃跟我说她自己写的!”
…………………
冬贵妃身形如鹞,树影在她脚下不停穿梭,一气即将用尽,她渐渐慢了下来,遂在树冠上略作停顿,月色比先前亮了些,白露沾野草,皎皎明月光,她就着光伸手,掌心处撰取而来的一丝龙气,宛若条小鱼般游来游去。
到底不是一无所获。
好他个陈易,竟偷摸藏了点东西,若非是肌肤略一相亲,她断然发现不了。
冬贵妃回过头,子午镇已远得看不清轮廓,连绵的屋宇像是压在地平面上的薄饼,她想到临别的赠礼,不禁想这小男人到底是个怎样尴尬的模样。
已远隔百里,怎追也追不上了。
“西八…叫我老尼姑是吧?”
…………………
待进了屋内,陈易才发现屋里不只有殷惟郢,东宫姑娘也在里面,不过这笨姑娘早就趴在桌上睡熟了,哈喇子都流过嘴角。
殷惟郢把灯放桌上,倒没急着拍醒这笨姑娘,反而又瞥了陈易一眼。
这眼看得陈易有点局促。
妈的好好的,谁想得到冬贵妃竟摆了他一道,故意挑了首不出名的词作来。
平日里都是他坑人,这回竟给人坑了,陈易一时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把冬贵妃逮过来,扯住长发狠狠鞭挞,可是人只怕早就走远了。
殷惟郢侧着脸瞧他,最终到底是无奈一笑。
她的金童有时固然狡猾,可到底没聪明到哪里去,当时还心疑他瞒着自己偷人呢。
怎能不心疑,那时突地巨响,好似天崩地裂,
而他呢?
在她被惊天异象惊醒、惶恐寻找他的时候,他在另一个女人的房间里,怀里还半护着另一个风情万种、来历可疑的旧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