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势、风势、雨势、雷势……往日只在书中所见的斗法,此刻恒转若暴流,真龙与气龙绞杀一团,夜色显得像黄昏时浮光耀金的海洋。
二龙以天地为海,或跃或腾,时而真龙咬向气龙咽喉,时而气龙直刺真龙心口,龙尾彼此撞击绞动,轰轰雷声中龙鳞溅射,天地不停在二者间翻来覆去,翻江倒海。
传说龙类相杀好似人之交媾,都是不知天地为何物。
真龙振动全身,昂首长嘶,竭力震开气龙,后者却在被打散小半后,重新凝聚又厮杀而去。
建极帝见这烟云翻涌、乱石崩飞的一幕,这位人间帝王并无惧意,反而饶有兴致,他心觉当让诸子来亲眼见此一幕,知晓天地奇景,而非聚焦在那一位子之上,天下将变,有万世之基业可成,何故为几十年之事而你死我活。
四皇子宇文沅欲对太子不利,建极帝自然看得清楚。
只是,那道人所说之事,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此事不得不防,回京之后,稍作敲打,令之禁足,避免手足相残的人伦惨剧。
先前早有所预感,道人之言也是投了自己所好,建极帝此番是先行回京,而太子则随皇后一道缓缓而归,由此便有提前节制住汉王的时机,如今到了国朝关键之时,若能提前将此事消弭于无形,总归是对社稷有利,而不至于真发展到谋逆,不至于真的上了秤。
真龙与气龙犹自厮杀缠斗,建极帝的心思神游了片刻,便又拉了回来,他不由自嘲自己或许过于自信,眼前之事尚未成定局,可是哪怕未成定局,也大势已定,这条从光阴长河里拘来的真龙已被将军,待将之炼化为国朝气运,由此鲸吞东虞,混一天下,并非难事。
难的只在天塌一柱之后,如何挽天之将倾。
“我朝江山,朕接手至今,力图中兴,已有治世,若可削平天下篡逆,廓清寰宇……”
狂风掠过,建极帝屹然不动,唯有袖袍翻飞,眼眸一合一闭,仿佛已看到封禅泰山之景,
“或可上庙世祖。”
天上二龙相争,不知不觉已滚杀到群山之上,龙躯激烈搏杀间,山崩地裂,乱石纷飞,由四位三品武夫所结出的气龙终究稍落下风,云气散乱,然而真龙也好不到哪里去,始终不得将之诛杀。
建极帝侧眸向上方,问道:
“降龙真人,你恩师何时来?如今这动静,只怕惊得方圆千里的百姓都不得安宁。”
灰袍道人闻言笑应道:
“陛下无需忧虑,这真龙已近乎山穷水尽,之所以杀到现在,不过是困兽犹斗耳,想来无需恩师,贫道一人足以。”
“哦?”
“贫道号降龙子有降龙法,请陛下一观。”
说罢,降龙子双手结印,再从袖中抽出一道令牌,袖袍无风自动,天灵盖元炁如流,自上而下荡漾全身,如戴一顶金仙法冠,这一回请天雷,威势更甚先前。
建极帝目光灼灼,不住微微颔首,道:
“请真人施无上法。”
“领命!”
降龙子双手一翻,又一叩首,周遭狂乱的风雨先是温驯了一瞬,散乱的烟云也收束起来,乱石漂浮半空,迟迟不落,建极帝耳边听到细微的雷声,眼前的景象间似有些许细微的光点闪烁,而下一刹那,光点骤然串联成雷芒!
万倾云海悬于真龙之上!
天雷意欲在起,只在降龙子这一令牌之上。
那与气龙绞杀作一处的真龙俨然意识到不对,龙首狂吼,身形如粗壮皮鞭挥舞震动,发出暴怒地嘶吼。
建极帝看在眼里,道:“原来所谓真龙,其实与炸毛的猫儿没有多少差别。”
降龙子无声叩首,令牌掷下。
云层破开一个大洞,黑漆漆的夜色突然窜起一道火苗,恍若平原尽头的野火。
真龙撞开纠缠的气龙,轰然提速,在天地间甩开巨大的弧度,利刃般劈开夜幕。
飞龙在天。
狂风随腾跃而起,群木尽数伏低,山峦如被压下一头。
“此时想走,悔之一晚。”
降龙子一声朗笑,半空中的道人衣袍翻飞,双手犹如在拖拽雷电,
“陛下且看天雷擒龙。”
漆黑的群山间,倏然炸裂开茫茫一白,天雷朝着真龙所在劈裂而下,赫赫天威于方圆千里震荡!
连施展天雷的降龙子自己不得不抬手遮挡强光。
俄而,光华渐散,云卷云舒间再也没有动静,群山间烟雾弥漫,再听不到真龙的怒吼,可降龙子不住微皱眉头,怎么连奄奄一息的呻吟也听不到?
他忽然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掐指起算,却半点影踪都寻觅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烟雾不觉间缓缓散尽,天雷所过之处,只剩茫茫一黑的山脉。
“降龙真人,”
建极帝敛了敛眸子,缓缓问道:
“朕的真龙呢?”
………………………
“这就是龙啊?怎这么小?”
“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小友也是位道士,岂不知道?”
“知道,但没想到。”内视着心湖天地中盘卧的真龙,陈易感叹一句,“龙,可是帝王之征啊。”
遍体鳞伤的真龙在天地中寻到了一处水脉后,便没入其中盘卧了下来,方才的厮杀它已伤得极重,此刻对陈易的话只微微颔首。
此时它身形有如一条水蛇般细小,没入溪水间便瞬间不见踪迹,陈易只能听见它的声音,看不到它的身形。
好一阵后,这条真龙似乎觉得就这样歇息不太礼貌,便有些后知后觉地回应道:“德象天地曰帝,仁义所往为王,我等龙属,不过被帝王所吸引,辅之佐之,与九尾狐、七彩鹿等等祥瑞其实无甚不同。”
“我懂,我是在玩梗。”陈易淡淡道。
真龙疑惑道:“梗?”
陈易一时不知如何去解释,要是周依棠在就好了,她肯定知道怎么解释,正这样想时,忽地溪水破起涛浪,真龙像是踩了钉子般惊飞而起,愕然道:
“这水中怎有剑气?!”
陈易一看,只见一道黑漆漆无面无形的独臂身影从水中缓缓浮出,像是河伯一样。
他眨了眨眼睛,道:“龙君莫慌,这是拙荆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