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坊门停下，陈易付了车资，带着东宫若疏下车时，日头已经西斜，将坊墙的影子拉得老长。铁算盘临别前那番关于金仙观的话，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按照铁算盘的说法，这金仙观来历颇古，最早能追溯到唐睿宗那会，他为第八女西宁公主入道立观，是为全真派道观，据说曾显赫一时，寻常人不知这等传说事迹，甚至不知道这是唐朝哪代皇帝，但他禅位给了一个很出名的儿子，是为唐玄宗。
金仙观到了本朝，也延续了百来年香火，但大约就在百年前，被昭文帝下旨彻底废弃了。
铁算盘当时咂摸着嘴回忆：“昭文皇帝那会，咱们大晋汉法未立，各地妖僧邪道、神仙术法盛行得厉害，闹出不少祸事。昭文帝爷要推行汉法，整肃风气，头一把火，就烧到了当时在长安城里鼎盛一时的金仙观头上。说是观中道人借祈福之名行魇镇之术，结交权贵，图谋不轨……总之，牌子摘了，庙产充公，观中道人有的流放，有的不知所踪。打那以后，金仙观就废了，如今早没影儿了。”
陈易一边往客院走，一边琢磨着这几条信息。
废弃百年…昭文帝推行汉法，首当其冲……
时间对得上。百年前，正是西晋稳固统治、大力推行汉化的时候，打击“淫祀邪术”是必然之举，而西晋素来崇道贬佛，金仙观树大招风，成了靶子。
不过观庙废弃归废弃，而修行之人，尤其是有些道行的，活过百岁并非难事。那么，在皇宫梦海里遇到的那位宣龙子，自称曾为金仙观中人，如今官居钦天监监副……就说得通了。
衣袖被拽了拽。
陈易从沉思中回过神，低头看东宫若疏。
东宫若疏抬着头，看了看渐次亮起的街边灯火，又抽了抽鼻子，嗅着空气中开始飘散的各种食物香气。
“还没宵禁，”东宫若疏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亮，“要不要…去逛逛？”
陈易第一反应是想摇头。金仙观的线索、汉王府的谋划、地底诡异的陆英……一堆事压在心头，哪有什么闲情逸致逛夜市。可话到嘴边，对上她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睛，那里面没什么复杂心思，就是单纯的“想去看看、想吃点东西”，这很难让人拒绝。
或许是东宫若疏身上的强运所致，他顿了顿，也便点了点头。
“好。”
东宫若疏脸上立刻漾开一点笑意，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弯了弯，显得很满足。她很自然地就牵起陈易的手，拉着他往前面的灯火通明处走去，手心微凉，力道却不小。
龙王节的余庆还未彻底散去，越往临近西市的街巷走，人气便越旺。
街头街尾空地处，仍有不少艺人在卖力表演，引得一圈圈人驻足围观。
有赤着膀子的汉子在耍杂技，顶缸、走索，惊险处引来阵阵喝彩；旁边一个老头牵着只戴红帽的猴儿，敲着小锣，那猴儿便翻跟头、作揖，机灵古怪；更远处，一块空地上围的人最多，一个粗壮汉子躺在条凳上，胸口压着块青石板，另一人抡起大锤，嘿呀一声砸下，“胸口碎大石”，石板应声而裂，底下汉子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抱拳四方，赢得满堂彩。
还有摆着小摊玩“三仙归洞”的，碗扣小球，手法快得让人眼花，东宫若疏觉得好奇，就不信邪地押钱去猜，结果输了又输，她也不恼，就在那呆呆地挠挠头。
陈易被东宫若疏拉着，穿过在这些光影、声响与热气，说是去逛逛，都是这笨姑娘在逛。
她对这大街小巷里的表演充满孩子气的好奇，他还发现东宫若疏一路看，一路还在走，竟无师自通般地走到一茶铺面前。
茶铺的炉子上坐着大铜壶，噗噗地冒着白气，铺子前摆了几张简陋的木桌条凳，已有几个脚夫模样的人坐在那里，就着粗瓷碗喝茶，啃着硬饼。铺子老板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正拿着长柄勺从桶里舀出乳白色的的液体，倒入客人的碗中，那是奶茶，长安最常见饮子，旁边一个油锅正滋滋作响，老板娘麻利地用长筷翻动着锅里金黄色的油饼。
东宫若疏站在茶铺前，眼睛直直地看着那桶奶茶和锅里的油饼，然后，她松开了牵着陈易的手，往前一步，对着那忙碌的老板，清晰地说道：
“奶茶，一碗，油饼，两个。”
声音不大，却干脆利落，早已想好，就等走到这里开口。
“这里的奶茶和饼最好吃了，小时候我就给堂哥带着翻墙去吃过。”
不消多时奶茶便给端上来了，还有一碟炒米，东宫若疏推到了陈易面前，陈易略有诧异。
又见东宫姑娘给他舀了一勺炒米进去。
“你不喝？”
“不喝，我只想吃饼，待会再喝。”
“给你再点一碗吧。”
“不用，我喝不了很多的，浪费。”
“那再要个碗来吧。”说罢，陈易跟老板娘要了个空碗。
东宫姑娘来不及阻止，碗就给端到桌上，她提溜提溜转起眼睛来。
陈易一边喝起奶茶，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西市上的杂技，奶茶还是咸的，配上炒米，与其说是喝茶，不如说是喝粥.......这样一想，反倒觉得能接受了。
目光随意地扫到街对面另一处围拢的人群，那里似乎不是耍猴或碎大石的，呼喝声短促有力，间杂着兵器破风的锐响，像是在武打卖艺。这类把式在长安里不稀奇，多是些落魄武人或江湖班子，舞弄些刀枪棍棒，讨几个赏钱。
他本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瞥，目光掠过那圈人墙缝隙间一个舞动长兵器的身影。
嗯？
陈易端碗的手微微一顿，挑起眉头，隔着一段距离，灯火晃动，人影幢幢，看得并不真切，但他觉得那持枪的身形步法，隐隐有几分眼熟。
是自己看错了？
他凝神，将碗放下，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仔细看去。
场中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看年纪少说也有七八十了，但身板却挺得笔直，丝毫不显佝偻。他手中持着一杆白蜡木的长枪，枪头系着红缨，正将一趟枪法使得虎虎生风。扎、刺、挞、抨、缠、圈、拦、拿、扑、点、拨……招式分明，劲力沉稳，绝不仅仅是花架子。更难得的是，那老者虽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舞枪时气息悠长，精神抖擞得不像个古稀老人。
不，正是一老头，才能舞得了这样的枪。
年刀月棍一辈子枪。
那不是……李文虎么？
陈易心中诧异，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那是京城时的事了，许多年不见，他早就记不清李文虎的面貌，只约莫记得是个老头，如果这是一部小说，上次见面已是几百万字前的事了。
想起这个老人，陈易只记得他眼里枪法和江湖规矩，比天还大。
他不是自扫除门户后，遵守江湖规矩，归隐乡里，不再过问世事，江湖上早没了他的消息，都以为他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去了。
他怎么会出现在长安？还在这种街边卖艺？
陈易心头奇了怪了，以李文虎当年的名声和攒下的身家，再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街头卖艺讨生活的地步。
场中，一趟枪法已然舞完。老者收枪而立，气息平稳，向四周抱拳，周围看客爆发出叫好声，但真正掏钱往场中那破铜锣里扔的，却寥寥无几，大多人只是看个热闹，叫两声好便散了，或者转向旁边更刺激的胸口碎大石。
几个铜板落在锣里，发出空荡荡的轻响。
老者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早已习惯，只是默默走到场边，有个灰头土脸的男孩捧着旧葫芦过来，给他喝水。
李文虎喝过后，轻轻地摸了摸他脑袋，目光满是慈爱。
陈易看着，眸光稍稍敛起。
江湖便是如此，名声如烟云，今日座上客，明日路边尘。他无意去探究李文虎为何至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和难处。
正当他看时，忽听身后噼啪一声。
“哎呀摔了！”
东宫若疏满脸无辜，地上是碎掉的空茶碗，
“我不小心往桌上一趴，就把它给挤下去了。”
见陈易看过来，她小声解释道。
这声音惊动了老板，那边看了过来，道：“不要紧不要紧，我收拾下。”
陈易点点头，把人碗摔了，也不好意思再要，何况这东宫姑娘笨手笨脚的，想了想，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有二三钱重，不算多，但也足够寻常人家一两个月所用，他没有自己走过去，而是招手叫来了茶铺的老板。
老板是个实诚人，摆着手，转身小跑过来，“不用赔，不用赔。”
“不是赔，”陈易将那块碎银递给他，指了指对面那武打卖艺的圈子，低声道：“麻烦老板，帮我把这个，丢到那卖艺老丈的铜锣里，莫要声张，丢进去便回。”
老板愣了一下，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对面那无人问津的老武师，也没多问，接过银子便快步穿过街去了。
陈易又摸出另一块更小的碎银，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这个，是酬劳老板跑腿。
他做完这些，便重新端起奶茶碗，小口啜饮起来。
不多时，茶铺老板回来了，对陈易点了点头，低声道：“公子，办妥了。”
老板顺手收走了桌上那小块酬劳，便走了。
陈易也只是微微颔首，并不言语。
萍水相逢，江湖过客。
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路，不必多言，有缘再相会吧。
那边，老者似乎对铜锣里突然多出的那块碎银有些诧异，抬头朝茶铺这边望了一眼，陈易侧着身子，低头喝奶茶，并未与他视线相接。
老者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最终也只是默默将那银子收起，对着四方再次抱了抱拳，便开始收拾他那简单的行头，似乎今日便到此为止了。
陈易捧着碗，一点点啜饮着不合口味的奶茶，低下头，就又见东宫姑娘眼睛雪亮地瞧着自己。
“行吧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