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英?”
东宫姑娘讶然地喊了声,声音还带着点熟人相遇的轻快,在这死寂诡异的地底石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怎么在这里?”
陈易心中却警铃大作。
陆英?!
陆英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就在东宫若疏话音落下的瞬间,石室中央那背对的人影,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那人缓缓地,有些艰难转过了身。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那的确是陆英的面容,眉目干净,只是脸色有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她的双目也有些空洞,目光落在陈易和东宫若疏身上,却似乎没有立刻聚焦。
她的视线在陈易脸上停顿了一下,似乎倏地惊醒了片刻,但很快又沉寂了。
接着,她看向了陈易,嘴唇微启,道:
“快回去,不然就晚了。”
陈易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晚了?
什么晚了?是外面有变?还是……
最重要的是…陆英为何会出现在这地底深处?她的状态明显不对,双目无神,脸色苍白。
身旁的东宫若疏又喊了一声,语气带着不解和关切,“陆英?你怎么了?”
这一声呼唤,似乎让石室中央那身影微微一颤,陆英苍白的脸上震动了一瞬,像是恍惚,她没有再回答任何问题,而是抬起了右手,对着陈易二人的方向,狠狠一挥衣袖,
动作干脆,甚至决绝。
一股沛然莫御的罡风凭空而生,瞬间充斥了整个狭窄石室,朝着陈易与东宫若疏迎面拍来。
陈易反应极快,在陆英抬手的瞬间已暗生警惕,此刻罡风及体,他一把将东宫若疏拉至身侧,体内气机运转,定住身形。
然而,这罡风之古怪超出了他的预料,并非直接冲击肉身,而是让他产生一种脚下立足之地正在被整个推走的虚浮感,以他的修为,竟也生出几分站不住脚的惊疑。
这绝非陆英本身应有的力量。
电光石火间,他最后瞥了一眼石室中央,陆英依旧站在那里,身影在罡风卷起的微尘中显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短暂地恢复了清明,深深地、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尤其是看了东宫若疏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然后便被重新涌上的空洞覆盖。
下一刻,天旋地转。
他们倒没有翻滚坠地,而是感知有些混乱,只觉眼前光影扭曲,耳边风声呼啸,身体不受控制向后疾退。
仅仅一两个呼吸的时间,脚下一实。
风声骤歇。
陈易稳住身形,将东宫若疏护在怀中,警惕地看向四周。
他们站在一条甬道里,还是方才的那条甬道,却没有岔路。
仿佛刚才的一切,包括那条路、那间石室、那个陆英,都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陈易眉头紧锁,天眼仔细扫过那面岩壁,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陈易……”东宫若疏从他怀里探出头,脸上也有些惊魂未定,小声道,“陆英她…是不是生气了?”
陈易没有回答。
他侧耳倾听,甬道前后一片死寂,乔图门和他那些监巡院的手下呢?他们明明应该就在身后跟着。
“他们还在里面吗?”
一个有些模糊、略显焦急的陌生声音,隐约从前方更靠近出口的方向传来,听不真切。
紧接着,是乔图门那熟悉的粗哑嗓音响起道:
“不知道。”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也很烦躁,“他们昨天突然就不见了,我们来回找了一通,也没看到人跑哪里去了。”
昨天?
陈易瞳孔骤缩,他和东宫若疏进入那条岔道,在里面待了至多…几息时间?绝不可能超过五分钟。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陆英说的“晚了”,难道是指这个?
容不得他细想,前方隐约的人声和光线表明出口不远,定了定神,压下惊疑,牵起东宫若疏的手。
“走,先出去。”
两人沿着甬道快步前行,果然,不多时便看到了前方被挪开的龙王像基座石板缝隙里透下的天光,以及几个人影晃动的轮廓。
陈易来到石板下方,从石板的缝隙处推了出去。
“哎哟!”
“什么人?!”
上面立刻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和拔刀的轻响,人影一阵慌乱。
覆盖入口的石板被向上顶开,移向一旁。
午后有些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地道口,陈易微微眯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然后不紧不慢地从那洞口缓缓站了起来。
尘土微扬。
洞口周围,乔图门、几名监士,还有两个作普通家仆打扮但眼神精悍的面生汉子,正满脸惊愕看着如同鬼魅般突然从地底重新冒出来的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易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乔图门写满震惊的脸,又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的确像是……第二天的午后了。
………………………
“因为秦始皇和二世皇帝,把好生没体例的事情做了,修大长城、建大宫殿,苦虐了百姓,汉高祖就被上天派来了。
汉高祖姓刘名邦,汉高祖与一般诸侯只为救百姓,起兵消灭了秦家。汉高祖的心只为救百姓,非为贪富贵来。汉高祖初到关中,唤集老的少的们每诸头目每来说:‘你受秦家苦虐多时也,我先前与一般的诸侯说,先到关中者王之,我先来了也。与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者,随他所犯轻重,要罪过者。其余秦家刑法,都除了者。’
当时做官的、做百姓的心里很快活有。都说汉高祖是好皇帝哟!”
入了汉王府,又在书斋外听到语法奇怪又通俗的大白话,估摸是因北胡语的语法不同,所以才有这种语序,倘若熟读汉文,听到这些简直就想扎聋自己的耳朵。
可见这汉王不知汉文,如今临时泡佛脚,只是为了迎合即将归京的建极帝。
乔图门的脚步顿住,示意在此恭候,扫向陈易的目光里,不住多了些疑惑和忌惮。
换谁来都会如此,谁又能想到,这突然消失的男子时隔一日突然从原地出现,当时消失得离奇,出现得更是古怪,已触及到乔图门理解不了的领域,由不得人不害怕。
而那人回头看了看他,只笑了笑道:“可知斧柯烂尽的典故?”
乔图门闻言,努力回想了一下,隐约记起是个樵夫看仙人下棋的故事,登时愕然,想要细问,却只见陈易微微颔首,笑而不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乔图门心生感慨之际,其实陈易自己也没弄明白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斧柯烂尽的故事,只是故事里是樵夫见仙人对弈,而难道在龙王庙,自己观见仙人不成?
只是…陆英何时成的仙,而自己从前所见的仙人,也未曾有如那时的陆英一般……陈易心底摇了摇头,那是不是陆英,还有待商榷。
书斋内讲书声略有停顿,而后传出一声,“进来吧。”
乔图门遂带陈易上前去。
陈易迈入书斋,宇文沅并未起身相迎,而是目光威严地扫了陈易一眼。
“乔图门昨天说你失踪了,你是怎么就又出现了?”
“并非失踪,汉王可知斧柯烂尽之事?”
“不知道。”
摇头后,宇文沅的目光更显怀疑。
身旁的吴巴孩凑过头去,再其耳边耳语了几声,宇文沅才缓缓露出了理解的神色,惊疑道:
“骨咄的巫术竟如此歹毒?”
陈易微微颔首,并未多做解释。
宇文沅示意他们搬来椅子坐下商议,不一会后,便围坐在他的跟前,陈易往案上扫了一眼,已换了另一本书,似乎因离皇位愈来愈近的缘故,案上没有蛐蛐罐,宇文沅比平时认真了许多。
宇文沅注意到他的眼神,道:“父汗在我儿时曾抚着我的脑袋,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封号的由来。我说我封号叫汉,注定是这些汉儿的王,要把地上的汉儿当作牛羊牧养。”
“殿下自小就知道代天牧民啊。”吴巴孩恭维着,怕宇文沅听不懂,便补了一句道:“皇帝,就是要代替长生天,把地上的汉儿当作牛羊牧养。。”
“吴巴孩说得我一半听得懂一半听不懂,皇帝既然要把汉儿当牛羊牧养,那为什么不叫可汗呢?”
“这……”饶是吴巴孩,也一时不知如何解释,陈易看出,这是因宇文沅学识太低,学识过高的一方就不知怎么把一些理所当然的事解释出来,他很熟悉……在殷惟郢面对自己的时候,经常能见到。
好一会后,那老儒士才道:“皇帝自是不同于可汗,皇帝,比可汗还要至高无上。”
“既然至高无上,那怎么会有坏皇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