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妹妹的一些见面礼,不知你是否有妻子,也算在里面了。”
这话宇文沅说得略有些僵硬,陈易一听就知道,是那个懂胡语的儒生教的。
低头扫了一眼,这些金银珠宝陈易不必去要,也不想要,只道:“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辈道人不喜金银这等身外之物。”
“哦?女人可否喜欢?我家中妻妾你看上了哪位?除贤王许配给我正妻以外,随你去挑。”
见陈易还是摇头,宇文沅眉头皱起,而后大手一挥道:
“你汉人是不喜我部属族女吧,我府中亦有汉女,要是还是不喜。这样吧,你街上看上什么女人,不妨掳了,就说是我掳的。”
陈易只是摇头。
宇文沅眉头蹙紧,鹰隼般的目光在陈易脸上来回刮了几遍,仿佛要刮下他一层皮,看看底下究竟藏着什么。金银珠宝不动心,美女绝色也不要,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便是草原上最清苦的萨满,行法祈雨时也少不得要收下肥羊与皮子。
他身子微微前倾,问道:
“金钱珠宝,你不动心。美女绝色,你不要。你到底,有什么所求?快快说来。让我部族知道,定笑我小气吝啬。”
话语间已是有所怀疑。
一个无所求的人,比所求甚多的人更危险,因为你不知道他究竟图谋什么。
陈易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他想起殷惟郢平日提及大道时,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便也学着将眼底所有情绪敛去,只余下一片执著,他略略拂袖一挥,方才缓缓开口道:
“我辈道人,一心求长生而已。”
宇文沅未置可否,眉头皱得更紧。
陈易似未察觉,继续道:“我之所以想入宫,不过是想从皇宫的藏经阁里,求一求前人或许留下的长生法门;于皇宫的内库中,寻一寻世间罕见的天材地宝。”
他稍作停顿,目光微抬,似乎越过眼前华丽的锦盒与王府中的女色,投向了渺远不可知的天道,而后拂袖一挥,反问道:
“世上除了长生大道,还有别的事,值得去求么?”
书斋内一时静了片刻。宇文沅紧紧盯着陈易,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找出汉人的狡诈来,可眼前这人…眼神太干净,语气太理所当然,反而让他有些摸不准深浅。
长生…皇宫里的经书和宝贝……
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宇文沅蹙紧的眉头并未完全松开,但眼中的怀疑之色到底消散了些许,道:
“长生……你们汉人的东西,总是玄玄乎乎。好,你求长生,我想杀骨咄,你我也不玩什么虚的,等找到骨咄的证据,我赏你一顶金色的宫帐,带你去见父汗。”
陈易微微颔首。
宇文沅转头看了眼乔图门,而后问道:“事情乔图门跟你说了吧,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帮本王,先一步找到骨咄养的那些妖魔?”
陈易听着其中的用词,特别是“先一步”几个字,看来京城里不只一方在搜查,只不过别人大抵不是想加害太子,或是想查清真相,或是想处理证据、袒护太子。
“这事殿下不必担心,在来之前,我早已想好。”
………………………
一行七八人出了汉王府侧门,融入武定坊街巷的人流时,离了王府,越往南走,长安城骨子里的繁华喧嚣便蒸腾起来。
龙王节的锣鼓,不是一处两处在敲,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混着鼎沸的人声、商贩的吆喝、孩童的尖叫,种种声音将整座城池罩在其中,熏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头却不由自主跟着那节奏轻快起来。越是靠近灞水龙王庙的方向,声音越响,人潮越发稠密。
达官显贵们的轿子,此刻也失了平日清道的特权,像一尾尾行动迟缓的大鱼,笨拙地在这人海中起伏,轿夫吆喝开道的声音,时常才喊出一半,便被更大的声浪吞没。
陈易牵着东宫若疏走在最前头,有符箓傍身,步履看似随意,实则总能在摩肩接踵间挤开道路,滑溜得像水中的游鱼。
笨姑娘一只手被陈易牵着,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东指西看,眼睛亮晶晶的,许久不回长安,什么都新鲜,倒是他们身后,乔图门领着几个换了便衣的侍从,个个面色冷肃,目光如电,在喧闹的人群中扫视。
陈易目标明确,带着队伍朝着香烟最盛的龙王庙方向去。
人群推搡,他握着东宫若疏的手稍稍加了点力,拽着她往前,走得好好的,身旁的人却突然站住了脚,怎么都扯不动,回头一看,只见东宫若疏正眼巴巴地望着路边一个糖画摊子,脚下生了根,不挪窝了。
那摊子支着个简易木架,插着些已做好的糖画,有简单的桃子、小鱼,也有复杂些的龙、凤、兔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诱人光泽。摊主是个精瘦老汉,正舀起一勺熬得金红的糖稀。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呵斥:“让开!快让开!休要挡路!敢挡朝廷命官的轿子?”
陈易眼角余光向后一瞥,只见一顶蓝呢官轿正费力地想从他们身侧挤过,轿帘紧闭,看不清里面是谁,轿前开路的青衣小厮正对着挡在前面的人群瞪眼呵斥。几个便衣侍从立刻警觉地朝轿子方向靠了靠,手按上了腰间暗藏的兵刃,乔图门则皱眉看向陈易,警惕有变。
陈易扯了扯东宫若疏,她恍若未闻,还是不动,眼里都是渴望,就是又馋了。
无可奈何,陈易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真让人拗不过她,可转念一想,跟这笨姑娘计较什么呢?他松开了原本打算强行拽走她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想要哪个?”他带着东宫若疏走到摊前问。
东宫若疏立刻高兴起来,仔细瞧着木架上画的那些样式图,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陈易看去,正是一只昂首阔步的貔貅。
“貔貅?姑娘会挑啊,招财的。”摊贩老汉笑呵呵说着,手里的小铜勺已然舀起糖稀,只见他手腕悬转,流利的糖丝在石板上蜿蜒游走,须臾之间,一只栩栩如生的糖貔貅便成了形。
老汉用竹签粘好,轻轻铲起,递给东宫若疏道。
“你买的,你吃一口?”东宫若疏转头递过来道。
“不想吃。”
“别这样,你吃一口我才吃,万一有毒呢?”
陈易不想跟这一根筋的笨姑娘多纠缠,就随意把角咬掉。
东宫若疏接过来,小心翼翼地举在眼前,对着光看,琥珀色的貔貅晶莹剔透,她脸上露出单纯满足的笑意,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边缘。
这里也有些阳气呢……东宫姑娘觉得自己可机灵了。
陈易付了钱,牵着她转身,就在这买糖画的片刻功夫,那顶蓝呢官轿似乎因前方人流过于拥挤,片刻间停了下来,轿夫与开路的小厮正焦急地疏通。
二人走过时,轿帘依旧低垂,但轿身一侧的窗格,那细密的帘子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
只停了这一下,前方道路似乎稍稍通畅,官轿便又动了起来,随着人流,缓慢地向着与龙王庙稍有不同的另一条街巷方向移去,渐渐被汹涌的人潮吞没了轮廓。
乔图门走到陈易身侧,低声道:“赶紧走,不要耽搁。”
陈易点了点头,看着正专心对付糖貔貅的东宫若疏,轻声道:“走吧。”
方才那顶在人群中艰难挪动的蓝呢官轿内,与外界的喧嚣鼎沸相比,里面却很是安静。
当朝左相陈清旸端坐其中,身着常服,双目微阖,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光泽温润的菩提佛珠,颗颗皆非凡品,其中更嵌着数枚号称得自西域高僧的舍利。
自行汉法百年以来,纵朝局如何变幻,京城长安世家却总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其中以两大世家为尊,一家姓完颜,一家姓陈。
轿子每一次因人流而顿挫,他花白的胡须便随着面皮的细微抽动而轻颤一下。
他侧眸再度朝帘外斜斜一看。
方才的男女已不见身影,仿佛只是人潮中两朵不起眼的泡沫。
但是……
错不了。
陈清旸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方才的站在糖画摊子前不挪动的画面,还有那歪头的神态。
呆头呆脑。
定是…若疏那丫头……
她怎么回长安来了?
何时回的京城?
悄无声息,无诏无宣,甚至没有一丝风声传入他的耳中,她应该远在东虞,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的长安街头。
还有……她旁边那个牵着她手的男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