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不敢杀太子?”
几字落下,眼前这道人登时有讶然惊骇之色。
宇文沅见此情形,心底冷笑一声,这些汉儿果真是如此小胆,一句杀伐之言便能惊得变色。
在他们草原,生死相搏、争夺草场水源乃是常事,唯有最强者方能为族人夺得最丰美的牧场,护住最多的牛羊。
太子?台吉?在真正的胡人眼中并无多少神圣不可侵犯可言,今日为族人杀一台吉,与不得已时宰杀头羊以度白灾,皆是生存的抉择,何须如此作态。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眼前二人,再看一眼,反倒是其身旁那一直安静跟随、看似懵懂的妹妹,在初时的讶然之后,眼中掠过一丝兴奋?那不是恐惧,更像是嗅到猎物气味的悸动。
见他迟迟不开口,宇文沅反倒抬手指向东宫若疏,激赞道:“你妹妹,好胆识!是好女子!”
话音落下,那人似乎也随之回过神来,垂首道:“舍妹年幼无知,汉王谬赞了。”
东宫若疏被点了名,眨了眨眼,竟也没露怯,更不往男人后头躲。
宇文沅收在眼里,并不深究,只将炯炯目光重新钉回陈易脸上,追问道:“你想得怎么样了?”
书斋内空气凝滞,吴巴孩屏息垂目,乔图门手按刀柄,目光在陈易脖颈间巡弋,窗外隐约的市井喧嚣,此刻听来格外遥远,宇文沅眼睛锐利,自信无匹,好像只需使个眼神,便可当场格杀,不使风声走漏。
陈易很耐心地忍着嘴角的弧度,一头白狼没入羊群,轻手轻脚不使暴露。
他也想杀头羊。
不只是头羊,连大汗的宫帐也想撕开缝看一看。
他沉吟,时间并不长,良久后抬眸,迎上宇文沅审视的目光,深吸一气仿佛终下决断道:“投汉王府中,早有效命之意。”
宇文沅看在眼里,浓眉一扬,随即点了点头。这汉儿虽说方才略有犹豫,但终究是干脆地答应下来了。要的就是这份识时务的果决,至于那瞬间的惊骇……哼,若听闻弑君之言而无动于衷,反倒更可疑。草原上的狼崽子,第一次见血时也会瑟缩,但牙口却是利的。
“好!”宇文沅拍案,“吴巴孩,记下他名字。乔图门,带他们去安顿,按……按有本事的客人礼数待。”
“喏。”两人齐声应道。
陈易再次行礼,拉着东宫若疏,随乔图门退出书斋,转身时,他的目光随意掠过地上未完全擦拭干净的血迹,与书案上那被碾碎的蛐蛐残骸。
果然是个不读书的。
临时抱佛脚,闲时不烧香。
可知青玉案出自“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否?
陈易罕见地有种学历碾压的感觉。
乔图门显然对汉王府轻车熟路,穿过回廊,转过拐角,便把他们领到客舍里,但此人明明是监巡院的人,陈易看在眼里,结合之前的见闻,管中窥豹,可见如今西晋朝堂局势的割裂。
“在此等候,殿下学完书后就会过来做吩咐安排。”乔图门嗓音浑厚,尾音沙哑得刻意,像是尽力压住胡人口音。
常年行走江湖,哪怕修为已到了这种境界,陈易仍会下意识地留意个中细节。
陈易看向乔图门,道:“你是胡人?”
乔图门一愕,而后重声道:“是又如何?”
“不,听你口音,不像胡人,有点奇怪而已。我在想你不是胡人,汉王怎会如此重用。”
话音落下,乔图门眼里的恼怒顷刻散去,眼底错愕间浮现一抹喜色。
陈易看出来了,这人心底不想被当胡人看待。
个中原因,大抵是西晋百年以来久习汉法,加之长安朝堂以汉人为主,儒学的华夷之辩下,已渐渐形成了轻胡之风。
“你父母有一方是汉人?汉语说得如此流利。”
“我可是纯粹自学,耳濡目染。”
“厉害,竟然会成语。”
“那可是。”
乔图门说完,顿了顿,狐疑地斜了陈易一眼道:
“你在套我话?”
“我想通过汉王走一条通天路,之后要面圣,总得了解了解。”
“呵。”乔图门冷笑一声,摩梭了下腰间刀柄,似在警告,道:“朝堂政争,不是你这种装神弄鬼的该掺和的。你斗法能杀得了那普惠,凭武艺却未必能在长安立足,何况你杀普惠,也有那普惠咎由自取,布下那等伤天害理的阵法的原因在。”
“那我总得知道,你们要怎么杀太子吧。”
陈易没有问为什么要杀太子,因为太子之争,或许素来如此。
乔图门那张灰扑的脸踌躇犹豫了下,这时有胡人婢女奉上奶茶,端到案上,抬头时多看了陈易两眼,后者朝之微微而笑,婢女遂亲手给他放了把炒米,乔图门登时烦躁起来,如今人心不古,连这些草原带来的部族女子也更喜欢汉人才子起来。
草原各王公携子女入京进贡时,有未婚的郡主骑马扔绳套择婿,套住谁谁便为郎君,如今已很久没听到套中胡人了。
乔图门不待陈易品茗,便冷声道:“我们已探查到,普惠那伤天害理的阵法皆出自太子的授意,东宫的属官内侍常与他联系,普惠为之供养妖魔血食,如今要寻到太子眷养的妖魔,保存谋逆的证据,等他回京,先斩后奏把他杀了。”
陈易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当时挖出阵法脉络,殷惟郢便已从中意识到这阵法是那等眷养妖邪的阵法,断不止一处,后来普惠和尚之死传遍长安,便隐隐意识到此事与太子有脱不开的关系,如今也是得到乔图门的确认。
只是…费尽心机地眷养妖魔,太子是为了什么?
而且这等法门,与白莲教颇为类似,莫非庇护白莲圣母者,正是如今的太子……
尽管只是猜测,但只要有进一步确认,就不是猜测了。
好一会后,陈易缓缓道:“殿下要行玄武门之事?”
“什么意思,听不懂。”乔图门皱眉道。
“……”陈易沉默了下,侧眸看了眼往嘴里塞糕点的东宫若疏,突然觉得她这么笨,倒也不难理解。
跟这些胡人交流就用不了高深一点的话。
乔图门冷哼一声,心道汉人不说白话的老毛病又犯了,道:“你知道这些就是了,别的莫要打听。”
“那我还想打听呢?”
“不要不识好歹。”
乔图门双目冷冽,嗓音傲然道:
“我乔图门可是六品境界,能跟我过两招再说吧。”
“……那确实过不了。”
客舍内随后陷入一阵安静。
陈易捻茶匙摇动奶茶,搅动其中的炒米,捧起来喝了一口……咸的。
第一次喝这种奶茶大敢奇怪,陈易皱了皱眉头,却见旁边的东宫姑娘一口气就把里面全喝完了,汤匙勺着炒米吃,嘴巴还有一圈奶胡子。
许是有了孩子的缘故,有时候陈易总觉得笨姑娘有种孩子似的可爱。
这种心绪以前是几乎没有的。
东宫若疏吃完奶茶,转过头来,陈易以为自己观察她被发现了,正要移开眼睛歉意一笑,却见笨姑娘捧起他的奶茶,道:“不喝能给我喝不?”
“喝吧。”
东宫若疏就一阵吨吨吨地喝进肚子里,也不怕里面有陈易的口水。
喝完后,吃着里面沾奶的炒米,感觉比自己那碗要好喝点。
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外面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宇文沅推门而入,手捧着一锦盒,缓缓来到陈易面前,示意他不必起身相迎,举手投足间,有几分君主威仪。
他把锦盒推到陈易面前,打开,里面光辉耀眼,是黄澄澄的金银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