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境通竟有如此本事……”
云舟真人往前一抬,道:“喝吧,金贵。”
“皇后的素手,想来确实金贵。”陈易吹了口气,正欲大啖一口,看这茶汤清澈,鼻尖四溢茶香,这西晋与大虞的茶艺不同,术业有专攻,说不准比殷惟郢沏的茶还要好。
“小友胡思乱想,皇后今年大约五十有几。”
“………”陈易一下沉默,掩饰地轻抿一口,茶汤润喉,尝不出咸淡滋味,这西晋皇后的素…凤爪倒也没沏出了子卯寅丑来。
想来也是,一介凡俗,如何比得上长久隐居的他家大殷,无论是茶水的滋味,抑或是点茶的姿仪,大殷无人能比。
待陈易饮过茶后,半句未发,云舟真人反而先开口了,
“老夫还以为,你会感慨大胆。”
“飞升在即的人,想做什么都不出奇,此去一别,离开的人多,回来的人少。”
云舟真人就在眼前,举止间颇有闲情逸致,却不见即将飞升的紧张,陈易旋即想,或许对于那些注定飞升的人而言,与得知死期的死刑犯并无什么不同。
死期将至,自然想随心所欲行事。
只是牢笼困住,双臂又上枷锁,叫人只得被压上刑场,待来世再做好汉。
陈易往顺着三清殿屋檐往下看,看着人流如织,香火连绵,留云宫这一并无历史积淀的宫观,在崇佛贬道的西晋有此今日,实属罕见,全赖云舟真人今日飞升所得。
“这留云宫是你的牢笼?”陈易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噢?如何见得?”
“若非牢笼,想来只怕早就飞升,何必特开大典,你是心有挂碍吧。”
云舟真人一愣,不是愣于陈易之言,而是愣于他双目并未现金光,未开天眼,愣过之后,他旋即大笑道:“老夫之心,自己都未能说清,小友又如何说得准呢?”
“随便猜猜罢了,反正不是我飞升。”
“听这语气,小友不喜飞升?”
“谈不上喜或不喜,只是有人总在身边催促,叫人不耐。”
“可是师门长辈?”
“不是,是身边女子。”
陈易一边随意应着,一边不时目光扫向留云宫,居高临下,留云宫内几乎每一方寸都一览无余,掠过道道人影,却始终不见白莲教人的踪迹,倒是监巡院便衣行事的监士反倒揪出几个。
为免被发现心不在焉,他慢慢回过眼,看到云舟真人的眼睛也在慢慢转过来,竟也在扫视留云宫……
二人目光交错,一望。
陈易勾唇而笑,道:“真人也在看这留云宫?”
“咳咳…小友也是。”云舟真人咳了两声,漫不经心道:“监巡院的谍子,看到不少吧。”
“的确,他们在候着白莲教人。”
“老夫也在侯。”云舟真人老态龙钟的双目微敛,“如若不来,老夫可以安心飞升了。”
萍水相逢一场,陈易没有过问此中意味,修为渐长好,有一事为最好,凡事不必都把握,可多些袖手旁观。
“不说这个,不说些无趣的,”云舟真人示意给陈易续茶,而后八卦道:“小友你说身边女子催促成仙,可是你道侣?”
“嗯。”
“哎哟,长相如何,名讳如何,老夫也算是个得道真人,帮你们算一算卦象,看一看命理。”
八卦起来的老人大抵都毫无分寸,眼前这即将飞升的云舟真人更是如此了,陈易也不计较,只推脱道:“不必了,卦象、命理早有人算过,好着呢。”
本以为这老人听罢,会犹不气馁地再问,直到人心烦意乱为止,可云舟真人的手停了停,慢慢给陈易续茶,茶水未抖,
“说得也是,你一天眼通,也不必担心了。”
续过茶,云舟真人放归茶壶,问道:
“可曾读经?”
“道藏?”
云舟真人摇摇头,道:“庄子·大宗师。”
陈易略一沉吟,脑海里一时翻起许多殷惟郢提及过的经书,万卷皆无,正要摇头,再一想,又想到寅剑山读过的经文,时隔一世已模糊不清,只是愈想愈觉得这几个字耳熟……
“是那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那篇?”
“正是。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云舟真人轻轻品茗,临近飞升,似已无所顾忌,道:
“可知老夫当年曾与一白莲教女子相濡以沫?”
“略有耳闻。”
“……”
云舟真人张了张嘴,好似有千般心绪欲倾吐,最后只低头抿一口茶水。
可似觉什么都不说便尴尬,老人放下茶杯后,遂讪讪地笑了下:“小友,莫做负心人啊。”
“我这世最憎便是负心人。”
“为何?小友看着不像正直的。”
陈易道:“因为我也是负心人。”
云舟真人一愣,哈哈大笑,那张脸扯着皮一时显得滑稽,笑过之后,他安静下来,咳了几声,明明要飞升,可或许是因为老态的皮相,显得油尽灯枯之感。
他再看陈易,沙哑道:“莫听你道侣催促,多留些时日好,这是老夫作为个过来人说的话……”
“…你在想一个人,你想起了谁?”
“……想起一个,忘不掉的人。当年年少,刚刚好看她从江边踏水而来,好像飞仙……后来师傅以死逼迫老夫断情,担当宗门大任,老夫只有…偶尔挂念。”
云舟真人抹开眼角始终掉不下来的泪,目光已有些恍惚,而后回过神后,又是笑吟吟的模样,问:
“小友,你曾经也负过一段情?”
“很多段。”
“……”
云舟真人沉默一瞬,而后道:
“小友,你是真该死啊。”
这一次,陈易没有回应,甚至连调侃都无,只是往留云宫那扫了一眼。
殿阁檐角、廊柱影下、香炉雾隙间,许多潜藏的监巡院谍子们动了。他们原是摊贩、香客、游方道人,此刻却如棋盘上悄然推移的棋子,换位、交目、袖中手势暗递,一股肃杀之感弥漫开来。
陈易眉头微蹙。是白莲教的人来了?
身侧,云舟真人握着茶杯的枯指收紧了些,又缓缓松开,他望着宫门外山道,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白莲教的人来了。”
顿了顿,又一声叹,
“扰我清修。”
陈易扫了他一眼,隐隐感觉这云舟真人的状态已有些不对,却不好确定,因他整个人仍旧仙风道骨。
说是白莲教人,可来的只是一个人而已。
自山道处拾级而上,似要来敬香。
远看陈易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纵使如此,监巡院的谍子们仍旧如临大敌,陈易从那密集的杀气中,嗅到他们犹如炸毛般的恐惧。
这时天开一线,法台上嗡嗡而响,似有梵钟自九霄云外隐隐传来。
陈易回过头,见云舟真人的身影已生出飘摇之感,道袍广袖无风自动,周身泛起一层朦胧的清光,仿佛墨迹将干未干时洇开的淡痕,下一瞬就要随风化去。
天空那一道裂隙中,有金色的光屑如雨洒落,纷纷扬扬,尚未及地,便化作点点光尘消散,留云宫各处殿堂同时响起清越的玉磬声。
然而,老人的目光却不在天上。
他始终望着山下,望着那条被香客踏得温润的石阶。那拾级而上的老妇已行至山门,她走得很慢,竹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瘦削苍老的下颌。
法台四周,监巡院的谍子们已悄然合围,如一张无声收紧的网,但无人敢真正上前,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云舟真人喃喃道:“那个傻女人,她真来了。她这么老,还是这么笨。”
他叹一口气,道:
“我帮帮她吧。”
帮?这要如何帮?却见云舟真人手中已多出一剑,陈易瞧见其中一个监士腰间长剑已是一空。
云舟真人叹罢,屈指轻弹剑身。
“叮。”
第一声清越剑鸣。
距离山门最近的一名监士,头颅毫无征兆地飞起,脖颈断口平滑如镜,血柱喷涌如泉,身体仍维持着戒备的姿势,片刻后才轰然倒地。
“叮、叮、叮叮叮……”
第二声、第三声……剑鸣连成一片疾雨,云舟真人枯瘦的手指如抚琴般轮弹剑脊。
下方广场上,血花接连爆开。
二十余名杀气最盛的监巡院谍子,头颅一颗接一颗离颈飞起,有的尚在惊愕瞪眼,有的嘴唇微张似要示警,有的手已摸向腰间武器,可这一切都凝固在头颅离体的瞬间,二十多道血泉几乎同时冲向半空。
转眼间,留云宫已铺开大片血泊。
陈易再一回头。
云舟真人已是双目血红,眸中杀意浓得化不开,
叮!
下一声剑鸣,竟是朝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