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那一声剑鸣,直向陈易而去!
陈易“听”到时,杀意已然及体。
他手中仍端茶碗,恍然未觉,好似也要如那群谍子们一般,刹那间看不见杀人取命的手法,便要脑袋飞出脖子。
杯中茶水溅起,水波微敛。
呛啷!
一声刺耳巨响,三清殿上二人间侧面横生出由沛然剑气散开的一圈涟漪,荡漾而开,层层瓦片掀起化为齑粉,所过之处摧枯拉朽,整座三清殿的屋顶面目全非。
云舟真人白发飞扬的脸庞微微抬起,狂风中法衣飘荡,他瞳孔一缩,而后身形倏然模糊。
就在他身形消散的一刹那。
轰隆!
云舟真人方才坐立的那片三清殿屋顶,仿佛被攻城巨弩由上而下轰然洞穿,琉璃瓦片不是碎裂,而是直接化作齑粉,滚滚烟尘向上炸开,屋脊上的吻兽、戗脊上的仙人走兽,连同那小小的茶桌、两只犹带温热的茶杯,全都在一股沛然巨力下,脱离了地心引力般,翻滚着飞向半空。
三清殿庄严的庑殿被穿出一个直径超过两丈的狰狞空洞,下方大殿内缭绕的香火烟雾搅得一片混沌,惊起下方人群更加惊恐绝望的尖叫。
瓦砾如雨纷落,茶椅飘摇升空,又在下一刻失去力量支撑,颓然坠向下方狼藉的广场,
陈易早已飘退至十数丈外另一座配殿的飞檐上,衣袂被爆炸的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发丝微乱。
百步开外,一株百年古松的树冠上,云舟真人的身影由淡转实,悄然立在一根儿臂粗细的横枝梢头,枝梢随风微微上下起伏,他却如履平地,身形纹丝不动,仍旧仙风道骨。
只是,他周身上下,那层原本清逸朦胧的仙灵清光正迅速转暗,陈易的天眼里,他的气迅速变得暗红,举手投足间尽是杀意。
陈易微敛眸子,心中已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念入魔了。
世人皆羡长生,道人皆羡飞升,世人芸芸一生不过百岁,便想活两百岁,贪那多出来的光阴看尽繁华、享尽欢愉;道人一生能数尽五个甲子三百年,又想见天上风景,云宫仙阙、金科玉律,愿得大逍遥。
二者都以为眼前所求,便是一劳永逸之法。多活百年是,霞举飞升更是,然而凡是一劳永逸的,底下都暗藏着万千凶险。
道人飞升,看似水到渠成,功德圆满,实则恰恰是最凶险的一跃,飞升那一刻,乃是修行者毕生精气神攀升至绝巅,与天地大道共鸣的刹那。天门将开未开,仙凡壁垒最薄,也正是域外天魔、心魔内祟最易侵扰之时。只是大多飞升的道人靠着修为抵御,然而,倘若抵御不了呢?飞升之即是人精气神最极盛之时,若这时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不堪设想的后果就在陈易面前。
就在片刻之前,那老人还与他坐在一处,喝着万里外取来的茶,说着“相忘于江湖”的旧事,眉眼间虽有怅惘,却依旧是那位得道真人,气度洒然,甚至还有闲心调侃他“真该死”。
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稍候飞升。
然后,弹指之间,血染广场,杀意盈天,一念成魔。
陈易望着那株古松,望着松上人影。
天空,闷雷再响,仿佛近在头顶,电光在云层中疯狂窜动,如同天公震怒,将要降下清污洗秽的雷霆。
“飞升在即,却犯如此大杀孽,天雷極之……”云舟真人摇摇头叹道:“老夫是飞升不得了。”
之前天开一线,仙鹤齐鸣,几乎是恭候飞升,如今为一凡俗未断之情,杀得留云宫尸横遍野,惹得天地勃然色变,哪怕云舟真人强行飞升,也要被天雷当场灭杀,陈易知晓其中轻重,他已再无飞升的可能。
下方广场的混乱尖叫、奔逃践踏,仿佛都成了遥远背景里模糊的杂音,他血红的眸子望着山门方向,那里,香客早已逃散一空。
一道灰扑扑的身影,却逆着四散的人流,缓缓踏过了染血的石槛。
是那白莲教的老妇,她依旧戴着那顶破旧竹笠,步伐不疾不徐。
她行至古松下,仰头。
竹笠微微后倾,露出那半张布满风霜皱纹的脸,她看了树梢上的云舟真人一眼,然后,她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她的身形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灰羽,轻盈而起,沿着笔直的轨迹,穿过簌簌作响的松针,稳稳地落在了云舟真人所立的同一根横枝梢头。
枝梢只是微微一沉,复又弹起。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云舟真人周身翻涌的煞气,在老妇靠近的瞬间,沸腾之势为之一滞,他那双苍老的眼眸,在对上老妇平静目光时,颤了一颤。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微微颤抖着,伸向老妇的脸颊。
指尖在距离肌肤尚有寸许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