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终南山,路上行人马车便越是密集,到了市镇处,已是人流如织,前方各官道乃至各岔路都已水泄不通。
十几抬官轿犹如小船般在人海里起起伏伏,来往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沿途还能见道士的纶巾跟和尚的光头,两侧更是卖各种杂七杂八的小贩,人声鼎沸,直冲云霄。
人多得厉害。
陈易与殷惟郢不得不提前下了马车,由陈易走前开道,殷惟郢跟在后头,女冠托了托帷帽,蹙了蹙眉,不喜这周遭喧嚣。
因符箓的缘故,来往人流自然而然地绕开了些许,所以虽然人潮汹涌,对二人来说也不是寸步难行。
抬头远远见些许飞檐斗拱山林间若隐若现,想必就是留云宫了,烟雾缭绕,如似仙宫暂坠人间,哪怕一座历史并不悠远的道观都有如斯气象,终南山的道门第一洞天之名果真名不虚传,殷惟郢暗叹可惜人潮太过汹涌,香火太过不绝。
留云宫不高,只在山腰处,二人很快便到了从道观大门延申至山脚的台阶,走过一段,两侧林木灰蒙蒙,偶有小叶,近了道观时,往两侧一打量,
沿路竟栽着桃花。
花苞尚小,颜色跟桃木差不多,往内瘪缩缩的样子,待到开春时,由山脚到山门一路桃花想必极美。
殷惟郢却不喜欢,置评道:“太艳了,春时一到,一路桃花太夺目,反倒扰人心烦意乱。”
陈易听着她点评,望着沿路未放桃花,笑道:“山门不装点哪里好看。”
“好看无用,扰我清修。”殷惟郢淡淡道。
陈易习惯了,也就没有反驳。
“难不成不是?若周依棠、陆英在此,想必也是此念。”殷惟郢道,刚说完,她就想起了之前的卦象。
此前卜卦不知为何卜到陆英,她这几日不由挂碍。
“她们…或许是吧。”
陈易不是没有欣赏清雅之美的能力,只是相较于这些,倒更喜欢大红大紫的花团锦簇,他想到大殷那喜清喜幽的审美取向,想到这或许是出身不同的缘故,说起来,陆英也是如此。
见他不应,殷惟郢心觉他定是不悟了,还需点拨,问:“可知杜子春故事?”
见陈易摇摇头,许是玄教公案不普及的缘故,女冠又问:“可知南泉斩猫故事?”
“听过一些。”
陈易听这故事倒是在前世时了,道藏有言天上真仙皆梵语,道门也常借禅宗公案来讲经见义,所谓南泉斩猫,无非是某年某代某寺庙,众僧皆苦修念佛,却有一只猫儿闯入寺中,众僧便争抢哈基米,养在自己堂下,南泉和尚见此一幕,便问众僧“大众道得即救取猫儿,道不得即斩却也。”众僧无人应答,南泉遂下杀心,一刀将哈基米砍成哈基不,由此断去众僧杂念……这故事是陆英说的,以此告诫自己修道要断去杂念。
不知怎的,一时想到那个偶尔会多愁善感的大师姐。
再一望仅有花苞的桃花,犹记得前世她归山后不久,说过一句,“马上是桃花盛放的时节,梅花快谢了。”
明明是剑甲的弟子,总不见多少仙气,她偶尔会说感伤的话,只是陈易很少伤春悲秋,恰好那时没喜欢她,对少女的心绪无法体察。
见他没反应,殷惟郢拉了拉他的手,陈易回过头时,见女冠微蹙眉头,光一眼就知道他在想别的女人,陈易无奈而笑,可她不知道的是,因为有她这个仙姑在旁,自己才会想起别的仙姑。
“你又想别的女人。”
“没有。”陈易矢口否认。
殷惟郢自是不信,也知道他不可能承认,正欲放弃,转念又道:“南泉斩猫这故事,是谁跟你说的?”
“陆英。”
殷惟郢一听,道:“果然。”
说完,殷惟郢有些后悔先前这般点拨了,她早就知道,他的心思多半不在故事妙理里,定是女人身上,犹记得,陈易说过陆英算他师姐,他不会起念,可是他好色入骨,岂是他说不会起念就不会起念的。
届时移情别恋,喜新厌旧,到时岂不是以后他同陆英飞升,独留自己一人……想到这里,殷惟郢不由轻叹自己哪出不该提哪出,要是一语成谶如何是好?
身旁女冠一下不语,也不再点拨了,陈易瞥了眼知道她定是吃醋了,离山脚不远,看到有摊贩占着路边卖糖葫芦。
到底是出游一趟,还是算给她的生辰礼,容忍下他家大殷吧,想了想,陈易道:
“生什么气呢,买个糖葫芦给你。”
“我如何似听雪那般好骗?”
“那我待会买回去给东宫姑娘了。”
“随意。”
“你要如何才能心甘情愿被我骗?”
“你随我一道成仙,随你怎么骗。”
“成了仙我还骗得了你?”
原想说不成仙也骗不了,可那样太过小女子气了,话到喉间,她转口道:“能得大逍遥,只手遮天,万般因缘,闲来村头牵黄犬,陆地神仙。”
她不答反问道:“岂畏一时骗?”
岂畏一时骗?
大殷不好哄时倒也真不太好哄,陈易叹了口气,旋即想,糖葫芦是小狐狸的专利,要是每个女人都送糖葫芦,那未免太无趣了些。
二人也就一路无话,慢慢登上到留云宫山门前,往来游人稍作停留后有序地跨入门中,陈易仰头打量留云宫的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