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易掩上院门,转身就见殷惟郢在院内候着。
“方才说了什么?”
她问得直接,她修为虽不高,但院内院外咫尺之隔的低声对话,若想听,自然能听得到。
但陈易没有刻意隐瞒,她也没有刻意窃听。
陈易走到石桌旁,就着方才她用过的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些残茶,啜了一口,把客栈里的事简单交代了遍。
殷惟郢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
争抢无主之财,乃至刀兵相见,血溅五步,皆是江湖常态。
至于晋室遗宝的传闻则虚无缥缈,与平日里种种神乎其神的江湖传说如出一辙,倒不是真的子虚乌有,而是人们惯会吹牛,小的吹成大的,死的吹成活的,这些都是凡夫俗子的毛病,山上人早早便有所洞穿,大多都不曾当真放在心上,更何谈觊觎之心。
何况……
殷惟郢扫了陈易一眼,
此间有法,何故外求。
自双修后,随着修为的进益,殷惟郢愈发明白周依棠所说的“他才是自己最大的机缘”到底是何意味,陈易的的确确是天生的好金童,功法运转异乎寻常,已远超书中所言的上上者,既然这般下去能稳步成仙,那又何必去把心放在什么遗宝上。
“帝王舍身求法,灵鹿示现…听起来倒像佛门精心编撰的点化故事。
至于秘藏……峨眉山乃佛门圣地,灵秀汇聚,自古多传说。有前代修行者在此坐化或遗留洞府也不足为奇,只是牵扯到皇家,又引得这许多蝇营狗苟之徒闻腥而至,平白污了清净地。”
殷惟郢说完后,看向陈易,问道:
“你可是起了兴趣?”
陈易迎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道:“兴趣谈不上,只是觉得有点蹊跷,掌柜说这传闻流传有年,但偏偏近日引来一大批江湖人,你说我们要不要看看?”
换做是之前,只怕陈易怎么着都想去瞅上两眼,掺和掺和,乃至牵涉其中,如今反倒没这个闲心了。
为这些耗费心力,打断这不可多得闲散时光,让人觉得麻烦。
“可看可不看,”殷惟郢顿了顿,笑道:“如果路走一半,看到蚂蚁夺食,停下来看两眼,还是有趣的。”
这话说得在理,陈易点了点头,心绪顿时一宽。
若闵宁在此,只怕是跃跃欲试,想寻个是非公道,哪怕她知道世事不是非黑即白,但总想分个错多的和错少的,说不准当夜她就踏出门,朝陈易招招手说声“走!还愣什么呢,陈尊明!”
她的侠气让陈易偶尔会心生压力。
陈易又抿了口,把茶杯缓缓放下。
他家大殷反倒不会强求他这些,仔细一想,虽然大殷平日草蛇灰线极多,可却多是暗中布局,并未强求他做过什么……
“果然胸脯大些就是不一样啊……”陈易幽幽叹了口气道。
此间有郢,不思闵。
殷惟郢不知他心绪,听他这没来由的话,蹙起眉头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对了,”他换了个话题,“给掌柜的符,是你平日里练手画的那种安宅符吧?难为你还留着这些。”
殷惟郢瞥他一眼,“不然呢?难道还要我现绘紫霄雷符给他?寻常百姓,受不得那般霸道灵力,安宅符足以辟寻常煞气,安宅宁神,正好。”她顿了顿,补充道,“画符是修行日课之一,自然有存余的空符。你若需要,匣子里还有不少。”
“我可画不来你那手漂亮的云篆。”陈易笑着道。
他忽地问起这个,只是为了夸他家大殷一句。
“知道就好。”殷惟郢唇角微弯,她拣起陈易放下的杯,将残茶饮尽,“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修行,你我早些歇息。”
…………………
自那日客栈大打出手后,乐山县的街头巷尾,倒是意外地清净了几日。
那两拨江湖人马也不知是谁胜谁败,但人的确是少了一批,也可能是寻着了新的线索,转移了阵地。
只是偶尔在菜市口或偏僻巷弄,还能瞥见些神情精悍、步履匆忙的携刀带剑之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墙角、碑刻,甚至老树的树洞,他们压低声音交谈,手指在陈旧地图上比划,或与本地上了年纪的老人攀谈打听,当真有掘地三尺的架势。
这些都与陈易无关。
远处峨眉山巅终年缭绕的云雾,推门便可眺见一角,他每日提着竹篮,慢悠悠踱去市集,挑选还沾着露水的青菜、肉质鲜嫩的河鱼,或半扇纹理匀称的猪羊肉,有时与摊贩随意闲聊两句今年的春汛,或听卖豆腐的阿婆絮叨她家孙儿在私塾的顽皮。
江湖人的匆匆身影,不过是一阵吹得极响的风,很快便被更为浓郁的烟火气所覆盖了。
倒是近日,县城里多了些风尘仆仆却衣着厚实的外地客商。
他们大多肤色黝黑,牵着的马匹也比寻常驮马高大健壮,鞍鞯上挂着成捆的油布包裹,他们都是茶马商。
乐山县地处蜀地边缘,正是那条蜿蜒于崇山峻岭间的茶马古道上的一个节点。
新春刚过,山中茶园新芽未发,但这些精明的商人已早早到来,盘桓于县城及周边乡镇,一面与本地茶农、中间牙人洽谈预购,一面收购去岁囤积的优质川茶,蒙顶、峨眉雪芽之类,压制成砖或裹以箬叶,以备不久后漫长的驮运。
陈易出门闲逛,看见路边支起了茶摊,蒸屉呼呼冒着白烟,香气扑鼻,便进去要了壶茶,几样小点心。与大虞的点茶不同,这川蜀承了些晋风,更好泡茶,与他这域外天魔印象里几乎没什么两样,都是搁些茶叶,一泡就完事了,可他反倒觉得有些陌生,可能是在大虞待了太久,早就跟大虞人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