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来到了可以歇脚的县城,陈易想多逗留几日,如殷惟郢所言,其实不必着急,要杀的太子就在那里,跑不了,西晋的各处兵马、势力也跑不了。
在那清幽素朴的小院里,陈易总不由想起京城的小院,也是小一进的布局,走过来走过去没几个来回,因为小,所以才有家的感觉,南疆王府很好,却过于广袤繁盛了,他倒不是没把那里当家,却总觉得只算半个家。
唯有京城与寅剑山,才算一整个家。
这处的布局与京城的相似,何况在这里,还有殷惟郢相陪,就更有些许那时的味道了。
陈易难得地放松了许多心绪。
所以有时偶尔还会想想林家小娘,想着那常常满面愁容的小娘抚摸肚子皱眉的模样,以前不觉,如今回想才觉得那时的她是这么好看。
日头渐渐升高,灶房里仍空着水缸,不见小二送水来。
陈易等了几炷香功夫,眉头微动,指尖在袖中掐算了几下,低头看了眼卦象。
“还是自己去拿吧。”他自语一声,拂了拂衣袖,起身出院,往客栈方向去。
刚出柳条巷,未及街口,便听见一阵喧哗叫嚷声从客栈方向传来,乱哄哄的,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天下财宝,都是先到先得的道理!再不走,莫怪俺不顾江湖情面!”一个粗豪的嗓门如炸雷般吼道,中气十足,显是内力不浅。
“放你娘的屁!这方圆几百里是你家开的?写你名了?”另一拨人里有人反唇相讥,声音尖利。
“尔等敢进此门试试!”先前那大汉似被激怒。
“试试就试……”有人不服,话音未落,便听“啊”的一声惨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和一片惊呼。
“手!老赵的手!”
“好快的刀!”
“跟他拼了!”
“都别动!没看见那刀口吗?再上前,断的就不是手了!”
骂骂咧咧声中,一时竟无人敢再上前。
陈易对这些充耳不闻,步履未停,径直走向客栈大门。门口两拨人马泾渭分明地堵着,刀剑出鞘,杀气腾腾,那持刀威慑的大汉横在门中央,宛如铁塔。
陈易迈步走了过去。
诡异的是,那大汉竟似浑然未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两拨对峙的人马也无人将目光投向这个仿佛凭空出现的青衫男子,他们的全部心神都紧绷在对手身上,一时如针尖对麦芒。
陈易就这么穿过了剑拔弩张的人群,踏入了客栈门槛。
堂内已是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碗碟碎裂,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显然两拨江湖客起了冲突。
陈易目光在堂内一扫,便见柜台后微微抖动,他走过去,俯身一看,果然是客栈掌柜和那店小二,两人缩在柜台下的狭小空间里,抱头瑟瑟发抖,面如土色。
陈易敲了敲柜台板,问道:“掌柜的,我让小二打的井水呢?”
掌柜和小二吓得一哆嗦,猛地抬头,见是陈易,都愣住了。
掌柜的嘴巴张了张,小二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好一会后,下意识地指向后厨方向:“在、在伙房…水、水缸里……”
陈易点点头,转身便往后厨走。
待他取完两桶井水从伙房而出,堂外,几人动上了手,拳来脚往,刀光剑影,呼喝声、怒骂声、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
堂中,一名使铁锏的瘦高汉子正被对手一刀逼退,踉跄着朝陈易撞来,陈易脚步微错,身形似缓实疾,恰好从那汉子与一张翻倒的条凳之间掠过,汉子只觉一阵微风拂面,连人影都没看清,自己已莫名稳住了身形,对手那一刀也劈在了空处。
另一侧,两个扭打在一起的汉子滚倒在地,恰好挡住去路,陈易足尖在一条断凳腿上轻轻一点,身若浮萍,飘然就越过去了。
他走过柜台附近时,屈指一弹,一张折叠成三角的淡黄符箓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柜台内侧不起眼的木柱上,微光一闪即逝。
此刻,堂中砰的一声巨响,一张厚重的榆木桌子被一名虬髯大汉一掌拍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几块碎片挟着劲风射向陈易后心。
陈易恍若未觉,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那些木屑飞至他身后尺余,便如同撞上无形墙壁,簌簌落地。
他提着两桶清水,安然出了客栈大门,身后,喧嚣打斗声依旧。
回到柳条巷小院,陈易生火、淘米、切菜,动作熟稔。
不多时,灶间便飘出饭菜香气。
一边做着饭,陈易一边想起客栈里的打斗。
不知这些人何故打起来,听起来像是争抢无主的财宝,更不知哪边是好哪边是坏,陈易不是闵宁,哪里路不平就铲一铲,哪里事不平就管一管。
他一时想起殷惟郢所说的长生意趣,可能在这情况下,若非要出手,还是做仙人为好。
倘若错了,也能够及时发现,及时止损。
想了几秒钟,再看了眼锅中炒老的青菜,颜色深绿了,暗道不好……
还是做饭要紧啊。
………………
午后时光悠长。
陈易搬了把竹椅坐在正屋檐下,就着天光翻看一本从王府带来的山水杂记,东宫若疏又在院子里比划她那“蛮夷剑法”,陈易偶尔抬眼,随口指点两句,笨姑娘似懂非懂,却也练得更起劲了些。
西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殷惟郢端着一壶刚沏好的清茶出来,先给陈易斟了一杯,茶汤色浓,香气袅袅,来到川蜀,这里不兴点茶,入乡随俗,她自己也捧了一杯,站在檐下,看院中树影移动,神色静远。
就在她放下茶壶,准备转身回房继续清修时,陈易忽然起身,嘴唇轻柔地在她脸颊上一触,如蜻蜓点水。
殷惟郢一怔,耳根微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多说,只低声道:“你莫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