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待看清门内是陈易,而且好端端地站着,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好半晌结结巴巴道:“客、客官……您、您没事啊?”
陈易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副见了活鬼……不,见了活人比见了鬼还惊讶的模样,闲闲道:“我能有什么事?睡得挺好。”
“睡、睡得挺好?”小二重复了一遍,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陈易身后院子里瞟。
这院子闹鬼,在乐山县几条街坊间是出了名的,前后几任租客,哪个不是被吓得屁滚尿流、魂飞魄散地逃出来?请过的和尚道士没有十拨也有八拨,法事做过,符水洒过,经文念过,银子花了不少,可那女鬼该闹还是闹,久而久之,这柳条巷最里头的院子就成了人们口中谈之色变的凶宅。
小二自己昨夜回客栈后,还跟掌柜嘀咕,说那几位客官瞧着体面,可惜怕是凶多吉少,掌柜也只是叹气摇头,说好言难劝想死鬼。
谁能想到,今早他受掌柜吩咐,怕真出了人命官司,硬着头皮过来看看情况,竟看到这位公子爷跟没事人似的站在门口!
这是…碰到高人了啊!
他搓了搓手,腰弯了几分,语气也愈发恭敬起来:“没、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小的是……是掌柜的让过来瞧瞧,怕客官您这儿缺什么用度……呵呵,客官您真是……真是吉人天相,福星高照!”
陈易哪能看不出他心思转变,也懒得点破,只顺着他的话道:“倒是缺些柴米油盐,灶房空了很久,另外,烦劳小哥帮忙打两桶清水来。”
“诶!好嘞!客官您稍候,小的这就去办!保管给您挑最干净的井水!”
陈易伸了个懒腰,看向灶台,
倒是好久没下过厨了。
不知他家大殷,还怀不怀念他的饭菜呢。
………………
久旱逢甘露,今日殷惟郢走路都是飘的,似在云中。
步履轻盈,兴致到了头上,抽出桃木剑,踏罡步斗,几息内便在院中踏了数个来回,树影西斜,道人舞剑,头上有风气,脚下有云气,
“剑佩八千岁,长入大明宫。”
殷惟郢停步轻抹剑脊,慢吟道:
“我这是做了神仙了。”
自双修踏上正轨后,进益已愈发明显,天地元炁贯通丹田畅通无阻,在这般清朗下,犹如身与天地融为一体。
倘若说以前还对双修有所顾忌,但如今知道双修的妙处,反倒觉得过去的眼界何其之小,大道何其之大,羞涩固然还会羞涩,人之常情,只是有心仪的金童在,日日双修也无可无不可。
然而功课还是不可懈怠,打坐冥想持戒诵经也是必要的,不可顾此失彼。
“殷姑娘。”
忽然听到一声喊,殷惟郢转过头去,发现东宫若疏伸着懒腰晒太阳,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殷惟郢把怡然自得的神色收敛了些,在这屡次坑害自己的呆子面前,她实在很难有好脸色。
别的女人她还会想着有朝一日等陈易纳入后宫后,她尽情施压,但是这个呆子,想都别想。
心思单纯的东宫若疏自然不可能知道殷惟郢在想什么,她回归躯体不久,刚刚看女冠舞剑舞得飘逸,
手痒难耐,渴望打架。
“殷姑娘你舞剑吗?我都不知道你会剑法呢。”
殷惟郢微蹙眉头,道士会剑法是常识中的常识,若无剑法,如何降妖除魔,如何请神敕仙,她一时觉得东宫若疏这话问得很笨,就不想回答了。
东宫若疏来了兴致,她跳起来掰了根树枝,而后深吸一气,也舞起剑来,
“殷姑娘看看我的。”
于是,东宫若疏拿着根树枝作剑,在院落剑挥舞起来。
比起殷惟郢的飘逸,与其说是剑法,不如说是单纯的横劈竖砍斜刺,全然没半点美感,动作间还有些滞涩。
殷惟郢看罢,笑了声道:“啧,蛮夷剑法。”
听她说自己是蛮夷,东宫姑娘停了下,有点生气,道:“哼,我逼你看了吗?”
“…那确实好看。”
殷惟郢心里暗补了一句,不如她的好看。
东宫若疏觉得女冠的话有点不着调,但想来是改口夸自己了,就不生气了,叉腰道:“谢谢夸奖。”
“不敢当。”
殷惟郢实在不想跟这呆子多话了,言语往来,若是棋逢对手,尚可砥砺机锋,可对着东宫若疏这等冥顽不灵的说多了,非但无趣,还恐被她那“笨气”传染了。
万一自己也变得这般头脑简单,日后还如何弹压周依棠那等九曲玲珑心,殷听雪那般乖巧里藏着算计的?便是闵宁那般率直的,恐怕也会瞧她不起。
如此一想,更是觉得连陈易也该少与这东宫姑娘接触才是,免得近墨者黑。
她当即收敛了面上那点因剑舞而生的畅快,将桃木剑归入袖中,淡淡道:“剑已练罢,我回去打坐了。”
说罢,转身便欲回正房。
岂料脚步刚动,眼前一花,那东宫若疏竟一个闪身,直挺挺地拦在了去路上,动作倒是出人意料的快。
她个头比殷惟郢略高些,此刻凑得近,那双大眼睛直直靠过来。
殷惟郢脚步一顿,蹙起眉头:“你做什么?”
东宫若疏眨了眨眼,提醒道:
“殷姑娘,你答应过我的呀。说好了……要教我怎么变成鬼的呢?”
殷惟郢一时语塞,那日答应下来,不过是敷衍打发,她都没放在心上,这呆子却是…当真了?
她深吸一口气,道:“变鬼并非易事,亦非乐事。魂魄离体,受阴风侵蚀,忘前尘,失本性,浑噩飘荡,甚或为恶念所驱,害人害己……其中苦楚,你先前莫非未曾体会?”
她本以为这番描述足以让人知难而退。
谁知东宫若疏歪着头想了想,竟道:“体会过呀,是有点冷,有点轻飘飘的,脑子也迷迷糊糊的,能吃气……不过,”她顿了顿,眼睛微微发亮,“要是我能学会怎么控制着变鬼,是不是就能想飘就飘,想显形就显形,还能穿墙,吓唬人?”
殷惟郢听出东宫若疏对做鬼的欲望,这笨姑娘没甚心机,不知喜怒不行余色的道理,她略作思索,既然如此,利用利用以备不时之需,埋下伏笔也未尝不可。
这并非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所谓伏笔,可用可不用。
恰如一些山上仙师为一桩机缘谋划数甲子,其中伏笔闲笔茫茫多,终其一生直至坐化,都未没到派上用场的时候。
殷惟郢淡淡道:“让你直接做鬼,怕是太难,不过,我教你化形的法术,学了便可以化形了,待小有所成后化虚变鬼也不是难事。”
东宫若疏眼睛一亮,这正是她想要的,想变鬼就变鬼,想做人就做人。
然而说到后面,殷惟郢话锋一转。
“不过,现在还不是教你的时候,容后再议吧。”
无论如何,还是先吊吊这笨姑娘胃口,胃口吊得越久,这笨姑娘欠下的人情就越大,大到这笨姑娘还都还不了的时候,就要任凭她摆布了。
东宫若疏哎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殷惟郢已是裙裾微拂,身影飘然,径自回了厢房,嗒的一声轻响,房门已然合上。
留下东宫若疏一人站在院中,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望着紧闭的房门,眨了眨眼,小声嘀咕:“容后再议……那到底是教还是不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