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一寸寸地沉到了西边那片杂树林子后面。
天色慢慢变作惨淡的橘红,很快也被漫上来的夜幕给吞没了。
院子里的颜色也跟着一点点被抽走,老槐树张牙舞爪的枝桠,在白日里只是枯瘦,此刻却像无数只僵直的的手,密密地网在越来越暗的天幕上。
四下里静得骇人,往常夜里总有的更夫梆子声,都远远地远离这柳条巷,整条巷子都看着阴森森的……
冷。
一种从地底深处、从墙壁根子里渗出来的阴冷,湿漉漉的,带着陈年霉烂无声无息地漫上来,缠绕住脚踝,爬上脊背,钻进七窍。
她…醒了。
意识是混沌的,像搅浑的泥水,耳畔边隐约是细微的嗡鸣,面容有点僵硬,拧不过来,她觉得自己想诉说什么,只是…喉咙好像有点堵,像是有什么给勒住了。
那苍白的脑袋缓缓抬起,朝着有活人气的方向。
有人……
又是…不怕死的……
夜色下,一抹几乎无法辨别的白影,贴着正房屋檐下的阴影,缓缓浮现。
长发披散,面容模糊在更深的阴影里,只有一双……或许曾被称为眼睛的位置,空洞地望着那间亮起灯烛窗纸的正房。
烛光透过新糊的素白窗纸,晕开一团朦胧的暖黄。里面有人影晃动,低声交谈,还有器物轻微的碰撞声。
她咧开了嘴,笑了。
一股强烈的阴气弥漫在院子里。
屋内的烛火晃了一晃,里头的人影觉察异样,慌张地站了起来。
而她开始移动。
不像走,更像是被风吹动地缓缓飘荡。
贴着斑驳的墙根,绕过那棵散发着沉沉死气的槐树,她走得很慢,走得没有脚步声,距离那正房愈来愈近。
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一点,惨白惨白的,照在那团移动的白影上,让她更显诡异。
她的脚步略微停顿,她在观察。
空洞的视线扫过两处东厢,那里黑着,但有一种……奇特的气息,让她本能地不想靠近,里面时隐时现轻微的呼噜声。
所以,她的注意力还是回到了正房,那温暖的烛光,像黑暗里唯一的靶子,吸引着她,也刺痛着她。
怨恨,无声地翻涌起来。
为什么他们可以安然点灯?可以低声谈笑?
凭什么偏偏是她惨死于此?!
一种本能的冲动开始滋长,她要靠近,再靠近一些,让他们听见那萦绕不去的冤屈与悲泣,让他们…也品尝一下绝望的滋味。
他们也要死!
白影的移动似乎加快了些,依旧贴着墙,却更加飘忽不定,时而凝实,显露出裙裾破碎的轮廓,时而涣散,融入更浓的阴影。
窗内的烛火,忽然不易察觉地晃动了一下。
她停了一停。
那正房里,似乎有视线…穿透了窗纸,落在了她所在的这片阴影上。
错觉么?
她静静地立在墙根边缘,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空洞的面孔,依旧牢牢锁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
的确是错觉。
活人怎可能威慑得了厉鬼?
活人生来就要给厉鬼吃的!
痛苦与怨恨,永无止境。
总要有人……来陪的。
她咧开的嘴角弧度更大了些,露出一个森然怨毒的笑容,活人的阳气近在眼前,喉咙里那股堵塞感愈发强烈。
就是现在。
她缓缓抬起惨白的手,对着那扇窗户轻轻一推。
没有风声。
但正房窗内那团稳定的烛火,却猛地一跳,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那个房间。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死得这么惨!”
她不再隐藏,身影骤然向前一飘,仿佛一摊惨白的雾气透过窗户,轻而易举地渗入了正房中,
“你们……都要留下来陪我!”
她发出毛骨悚然的尖叫,迫不及待地捕捉惊骇欲绝的活人,撕其魂魄,吞其生机,可一抬头,
正房内,空无一人。
新铺的床褥整齐,茶具安稳地摆在几上,甚至那盏刚刚熄灭的烛台,青烟都还未完全散尽。但本该在烛火边上的活人不见了踪影。
只有她凄厉的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嗡嗡回荡,显得格外滑稽。
怎么会?
他们明明刚才还在……
雾气般的身形似乎都凝固了片刻……
门边突然亮起了灯。
厉鬼猛一扭头,倏然僵住,
一位青衣女冠轻抚拂尘,一位金身城隍轻弹剑锋,
“你死得这么惨啊。”
“我们来陪你了。”
…………………
“不惨啊!民女死得不惨啊!”
“民女好死、民女好死!”
“不敢劳烦大仙、不敢劳烦城隍啊!”
场面一时分外暖心。
惨白雾气般的身子跪伏在地,女鬼拜了又拜,几乎五体投地,脑袋紧贴着地板,瑟瑟发抖。
厉鬼虽意识浑噩,但这点源自阴物本能的认知却清晰无比。
那男子身上的堂皇金光,那女冠手中的拂尘法器……这绝不是以往那些误入此地的阳气旺盛些的凡人所能比拟的,
眼前两位,
道家高人!城隍金身!
却听那活人城隍好心道:“我看你挺惨的,惨事一定要说出来,憋心里不好。”
“民女不惨啊,民女死无遗憾。”
“当真不惨?”
“不惨不惨,民女其实挺幸福,方才是、是情绪上来了……惊扰了二位清修!”
厉鬼伏地、哭诉求饶。
殷惟郢看了陈易一眼,眉头微挑。
陈易知她眼神的意思,显然是不想再给这厉鬼打扰了,便一挥手,灿金色的功德簿在眼前摊了开来。
看见这一幕,厉鬼犹想逃跑。
“定。”
殷惟郢红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音,手指一合。
那急于逃窜的白影,就像撞墙般戛然而止,停滞在半空中,它疯狂挣扎,但终究无济于事,逃无可逃。
摊开的功德簿上浮现出缕缕玄奥的墨迹,仿佛有看不见的笔正在书写。
乐山县,柳条巷,无名女鬼。无故滞留阳间,一十六载。害扰过路客商七次,致三人染阴寒大病,损其阳寿;以幻术惑吓本地租客五户,致一人失足而死,两人魂魄受惊离体三日方归;吸食活人阳气以固魂体,今日更冲撞本官,罪大恶极……
诸多罪状皆列在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