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他实话实说,“或许都有,心里乱得很,喜?谈不上。忧?似乎也不尽是。更多的是……没想到,也没准备好,对她,我……确实疏忽了。”
殷惟郢静静听着,提起小壶,将初沸的水注入茶盏,水汽氤氲,模糊了她半边清丽的脸庞。
“天道循环,阴阳化生,自有其理。”她语气平缓,如讲述道经,“你与她既有这段缘法,因果牵缠,精血相合,结下珠胎,亦是自然之事,陈易,哪有什么没想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只是你为别人想得太多,为她想得太少。”
这话一针见血,点破了陈易此刻茫然的根源,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权衡利弊、算计人心,无论是秦青洛的骄傲、祝莪的柔情,还是其他女子的性情,他都能寻到脉络加以应对。
唯独对林琬悺,他下意识地忽略了,或者说,并未真的觉得她需要他多花心思,以至于这最自然的结果到来时,他才发现自己毫无准备。
陈易默然,无法反驳,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至于没准备好,倒也不急。”
殷惟郢语气格外平和,因为她已经准备好了。
不过如今算是暂时寄人篱下,唯一的变数便是……秦青洛。
想到这,殷惟郢略略有点担忧。
得知夫君忽一日另有子嗣,她知道那是何等感受。
换位思考,以那王爷的性情……
只怕这一夜过后,其人思路决绝,就此与陈易彻底断却、逐出家门不可,哪怕断不却,只怕日后亦是一道鸿沟。
这样一来,自己收秦玥为徒的谋划就又坏了。
那可是成仙的帝王命啊……哪怕不因陈易,她都心动,想收为坐下首席弟子。
“王爷那里……”她话锋一转,提及秦青洛,“她此刻,怕是心绪最为复杂,失望有之,恼怒有之,却都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还是……反正,你还是要先去找她。”
陈易听到后有点错愕。
他抬眼看向殷惟郢,似乎没料到,他家大殷竟会给他出主意,不像她平日的做派。
陈易稍加思索,眉头微蹙。
去找秦青洛?这个时候?
在她刚刚得知另一个女人怀了他的骨肉,带着满心失望转身离去之后?
这无异于主动撞入刀山火海。
而后,他还是摇摇头。
“不,”他吐出一口气,有些疲惫,“我…没想好。”
他顿了顿,寻了个合理的解释:“而且,青洛那边…或许也需要时间缓一会。她正在气头上,我现在过去,怕是只会火上浇油。”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道理,像是一种体谅,但更多的,像是为自己争取一点喘息的空间。
末了,他看向殷惟郢,缓声道:
“今夜,我先陪陪你。”
殷惟郢一听,非但不觉多少温情或安慰,反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那双清冷的眸子流露出一丝急切。
“你陪我?你哪是什么想陪陪我?”
她站起身,素白的道袍因动作而微微拂动,一语道破,
“你只是不想面对。
林琬悺有孕,打乱了你所有的盘算,王爷的反应不在你预料之中,甚至你自己的心都乱了。一切都没按你的计划来,变得棘手,你就想先拖过去?”
殷惟郢这般急切的劝说很少有,陈易一时都没法反应。
她逼近一步,继续道:“可是这哪里拖得了的?那是你的骨血,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另一个女人腹中扎根,那王爷更是活生生的人,有七情六欲,有她的骄傲和脾气,你不想想那女王爷什么性格?有我殷惟郢这般大度么?”
陈易被她这一连串的诘问钉在原地,愣了一愣。
他默然不语,心中天人交战,半晌,他才缓缓道:
“我…其实不知怎么面对她。”
这是实话。
因为心有亏欠,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什么话语,去开启那场注定艰难的对话,道歉?辩解?承诺?似乎都苍白无力。
秦青洛容许了他的贪婪,但她也有她的底线,而他反而想将这底线跨越,若仅此而已就罢了,大多不过是赔笑一场,可后来却发生了发现林琬悺有喜的事,令他愈想愈觉得亏欠。
殷惟郢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再皱,心底更急了。
“能有怎么面对的?陈易,你装蒜装了这么久,真把自己当颗蒜了?
女王爷性情强横,吃软不吃硬,但更厌恶虚伪逃避。你越是躲,她越是觉得你心虚,觉得你对她不够在意,无明世界里…不正是如此么?”
她反问,目光如炬,
“你也应当强横起来!若不占理,便更要强横,
糟蹋我的时候,你糟蹋得那么决绝,那么…不容分说。怎么面对王爷,你反倒不懂了?
难道对她,你就只剩下算计和小心翼翼的讨好,没了半分当初逼得我…逼得我不得不面对你的那股劲了?”
说到这,一股气彻底从殷惟郢胸口吐了出来,她暗暗地想,都怪那二夫人,把陈易弄得太过心软了。
还得看她大夫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