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琬悺到底还是身子骨弱,哭过没一会,便沉沉睡下了。
陈易推门而出,没走几步,就见到祝莪起身迎过来,她一直在院外等候。
“我把她们支走了,但有些事,还没跟官人说呢。”祝莪缓缓交代道:“这姓林的小娘子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身子骨弱,需要静养,切忌再受惊扰刺激,我会开一剂温和安胎、补气养血的方子,先稳住胎气,饮食亦需格外精心,循序渐进地温补。”
陈易微微颔首,想起林琬悺平日里那略有苍白的脸色,总是畏寒的姿态,其实从前她更瘦削些,如今起码丰润点了,但还是关心不够。
如今想要关心,也不算晚。
“还有就是…”祝莪欲言又止,片刻后还是继续道:“王爷那边…官人还是要多关心才是。“
陈易回过神来,先前一时愕然,倒没想到这事,此时回忆起秦青洛抱着玥儿离去的那一眼。
尽是失望之色。
“我…看看吧,这个大年三十,发生的事比别的时候都要多。”
陈易苦笑了声道,他也需些时间理清下思绪。
“那祝莪也…要告辞了。”
祝莪走后,陈易心绪一时难言,像是被一团湿透的棉絮堵住了胸口,不得疏解,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林琬悺的泪水、祝莪离去时欲言又止的提醒、还有秦青洛那失望透顶转身离去的背影……诸多画面与情绪混杂在一起,在他心中翻搅。
喜悦吗?对于这个意外到来的生命,他没有纯粹的喜悦,反而更多是猝不及防,愧疚吗?对林琬悺有几分,对秦青洛又有几分,归根结底,他太贪心了。
眼下秦青洛祝莪都已离去,一个带着怒意与失望,一个带着体贴与担忧却终究选择暂避,无论是谁他也不好去找。
唯有在王府中闲逛。
他独自一人,暂时离开与林琬悺那小院,漫无目的地走在王府回廊与园径之间,夜色已深,子时将近,本该是新年爆竹将燃、最喧嚣喜庆的时刻,王府内却因诸多心事与变故,显得比平日更为静谧。
悬挂的连绵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光晕晃动,周遭景色连绵,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鬼使神差间,陈易停住脚步,抬头一看,竟来到了殷惟郢的院子外。
殷惟郢所居的这小片地方,当下格外清净,几乎不染尘埃,几竿修竹在月下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微响。
陈易在院门外驻足,并未立刻进去。
他望着那扇门,心中那股郁结之气似乎被这周围的清冷稍稍冲淡了些,却又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他站了许久,直到夜风更凉,才想转身离去。
屋门却悄无声地打开了,一身素白道袍的殷惟郢提灯向屋外一探,灯光照了下他的脸庞。
“是你?”
殷惟郢略有讶异,倒没想到大年三十他会过来,他不是说要多陪陪王爷王妃么?
“是我。”
“那先进来吧。”
女冠转身而入。
陈易便跟着进去,
殷惟郢把灯放到茶几上,屋内唯有一灯,她不急不缓,一边素手点茶,一边问道:
“怎么这般魂不守舍?”
许是王爷王妃又争风吃醋闹得不可开交了,他应付不来,殷惟郢叹一口气,他这给吓得一惊一乍的,到底学不会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林琬悺…有了。”
殷惟郢嗖地一声站起来了。
片刻后,想到有些失态,她还是缓缓坐了回去,压抑住心绪,似惊非惊道:“她有了?”
陈易微微颔首。
殷惟郢的手顿了顿,这种事陈易不会骗她,而且若是别人怀孕,陈易不会有这般复杂脸色。
她垂起秋水长眸,从心底逼出些醋意来,略有阴阳怪气道:“又有子嗣,不知听雪知道后又怎么想呢?”
她偏不说自己怎么想,反倒说殷听雪怎么想,既不打诳语,更显真情实感。
陈易闻言摇摇头道:“我都没想这么远,我甚至一开始都没想到她会有……鸾皇,你现在别吃醋可好?”
他这话倒是少有的温柔,需知他素来是很少向自己交托真心的,殷惟郢眸光微亮,不著一辞。
她想了想,又道:“那女王爷…可知道。”
“她与我一道进的屋子。”
屋内的空气似乎因这句话而更凝滞了几分,唯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殷惟郢闻言指尖又顿了顿,她何等聪慧,立时便明白了其中的微妙。
她垂眸看着素白指尖下温润的茶具,沉默了片刻,心念电转,已大致勾勒出可能发生的种种,秦青洛的惊怒、祝莪的周全、陈易的猝不及防,以及那身份尴尬的林家小娘。
“原来如此。”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平静,她没有再问细节,那已不言而喻,“所以,你这会过来…是来寻清净,还是寻解惑?”
她抬眸看向陈易,那双秋水似的眸子里,没有责备,没有醋意汹涌,只有一片澄澈。
她在等他袒露心绪。
平日里,陈易是极少向殷惟郢倾诉的,而这时在她目光下,那些堵在胸口的纷乱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流淌的出口,他苦笑了一下,少见的松懈了,甚至带着点茫然。